无欺无期-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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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弈仿佛是知道这一切，被唤来时也不吃惊，只坐在一旁等着邻伤开口。
“我一直不知我为何长生。”邻伤转动着杯盖，语气淡淡，“也一直认想着，或许我就这样了吧，一辈子下去。可是如今不可了。”
“你想说什么？”玄弈直接问道。
“我想说，”邻伤抬眼看过去，“月烟，是我的命。”
“我知道她现在情况很危险。”玄弈神色严肃，“她不是什么妖怪，她是魂，她离开宿命之地因你而起，如今状况很不乐观。你知道我要开出的价码吗？”
玄弈是天命师。他有着修改命劫的能力，但结果是必须让委托者付出相应的代价。
“说吧，让她活着，我什么都可做。”邻伤笑，半垂着目。
“她活着，你死。”玄弈挑眉，“如何？”
“好。”一点迟疑也无。
玄弈呆住，许久，他低声道：“悦颜怎么办？”
“她活着，悦颜也就会活着。”邻伤道，“我早就发觉，她们是同一的。”
看了一眼玄弈错愕的表情，他凉凉一笑：“我有时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便好，可我无法控制，有些情感，会快把我吞噬。”
“你刚才说的月烟，”玄弈缓缓问道，“是指的月烟和悦颜吗？”
他挽起嘴角：“不然呢？”
“因为她俩一起的时候，我就感觉到，”邻伤似在看着什么，神色温柔，“我找到了我的另一生命。”
“如果你同意，我没理由拒绝。”玄弈道。
邻伤点头。
拿出命格盘，玄弈转动司命指针，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迸发激烈刺眼的光，将整个王府照亮。
许久过后，玄弈低声道：“也许天命也会通些情理，引你去幻雪山与月烟相见便是定好的一环，如此，你却也不必舍弃性命。”
邻伤仍坐在一旁。
他没有付出性命，只是，曾经明若星辰的眸，如今却暗淡无光。
“但是，除了你的眼睛，”玄弈道，“你还同时失去了长生的能力，从即刻起，照常衰老。这是天命的收回。”
邻伤笑：“很好。”
“你，”玄弈顿了顿问道，“是否想起了什么？”
邻伤点头：“该想起的，一件没有忘。”
许多年前，久到快被时光遗忘的一切，统统想起。
月烟缓缓睁开双眼，邻伤坐在床边。
感觉到响动，邻伤笑：“终于醒了。”
她道：“我这是怎么了？”
邻伤轻言细语：“你身子不舒服，便睡了一觉，如今好了。”
月烟突然觉得不对劲：“邻伤，你的眼睛？”
他笑道：“无碍。”
“什么无碍？”她着急坐起身，“到底怎么了？”
“不要担心他，”玄弈踏进屋内，“比起他，你得先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月烟摇头，“怎么了？”
不理会她，玄弈指尖触碰她眉心。
一瞬间，她再次昏睡过去。
迷蒙之中的画面渐渐清晰。
清风拂动湖面，有莺雀脆声朗叫，湖心亭栏边，白衣如雪，白发苍苍，似是垂垂老去了，只是那女子的容貌，出挑清亮，美若谪仙，两相对比，着实令人生奇。
玄弈突然不想走近，怕打扰了女子的遐思。
“来了却一言不发，多像你。”侧身，悦颜挑眉看去。
“总是把发弄白，你也是，永久不变的习惯。”玄弈笑，阳光投下，暖人暖心。
“玄弈，”她笑容妍妍，却悲伤溢满，“我很想念，原来。”
他难以应答，只得苦笑：“颜儿，你忘了吧，不要对自己那么残忍。”
“月烟是傻的。”泪如莹珠，“她明知自己有魂与魄，明知自己是幻雪山唯一的女幻师，有不同于普通幻者的能力。哪怕师父不点透，她也该明白自己肩负着一族的盛衰生死。她是幻女，是一族的核心，而她却偏偏沉溺于儿女情长，终致毁灭一切。”
“你已经很努力了，那不是你的错。”玄弈抱紧她，温柔地劝慰，“都是命。”
“我不该的，否则一切都不会朝着那么绝望的方向发展。”
“月烟的魂也已归来，这是劫数啊。为什么结局会这样呢？”她不住哭泣，“就让魄散了便好，何必魂魄皆散呢，至少不要留邻伤一人在世上。哪怕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起码她也是月烟，起码她也是邻伤的月烟啊。”
一时间前尘往事从脑海中呼啸而过，她觉得实在不能承受，身子不断颤抖。
过了许久许久，她再次睁开眼，呆呆看着邻伤，双目盛泪，喃喃低语：“邻伤，我都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首共（下篇）
五、前世结
那时，她是幻师席下修为最高的女弟子，年已上百，而他是人间魏国的世子，不过十三。
他来之时，幻雪山上下行大礼迎接，场面盛大。
她站在幻师身旁，没有顺眉扶礼，反是朝神态高傲的他，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幻师淡淡吩咐一句：“月烟，世子便由你来教导罢。”
接下来，便是她教他幻术的日子。
他为人间世子，趾高气扬，说话间带着不屑一顾的霸道。她隔三差五施法捉弄他，使他气愤非常，不断钻研。他天资聪颖，不出一年便学会所有月烟有限的法术，甚至在之后的几年，迅速掌握了幻师的高难度法术。
随年岁增长，他日益稳重，不再目空一切。他修为已经很高，不必再学，况在幻雪山的时间也已很长，但他从未提下山一事，仍是日复日跟着月烟，偶尔与她拌嘴。
他知道，她有一样法术，并未教他。
她常常在发呆的时候，眺望的时候，将她的头发变白，一根根，如雪白。
“白首术，为何不教？”彼时他已十八，容貌极佳，发丝乌黑。
“我是幻者，本与人类不同。”她喝了酒，脸颊泛红，倚坐亭边，“我永不会老，发丝永不会黑。我用白首术，不过是图一个寄托。”
“什么寄托？”
“寄托么？”她举杯站起，望天上月明，“我只是，想要寻一个人，同我白首共。”
月光很美，酒很香醇，她站在漫地莹白的雪里，凄凄然美得令人心疼。
她歪着头，抿嘴：“我总是想起世间的一句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我怎么就找不到呢？”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吐出温暖的气：“谁说找不到。我一直在这里。你是看不见，还是不愿看？”
他已高出她许多，坚实的双臂牢牢将她扣在怀里，心跳传入她耳朵。
她脸颊熏红，喃喃道：“邻伤，我们不一样。”
“那如何能一样？若是你愿意，我们白首与共又有何难？”
“错了，无论怎样都错了。”她抬起脸，满脸泪水，“变了命，便是死。”
“不会，不会死。”他紧紧搂住她，用尽全力。
若是死，那个人，只能是我。
他在她耳畔道：“我许诺你，这天地一色的白，将会成为我们的发。”
邻伤终于逆了命，成了幻者，那时月烟太过喜悦，以为那些所谓的族中戒条不过尔尔，便与邻伤下山。而这一举动，几乎毁掉整个幻雪山。
幻雪山的雪，铺天滚地，汹涌而来，而幻雪族，除却幻女，皆不允许下山。然而，他们所修的幻术，根本无力抵抗幻雪，那么一天的时间，幻雪族，几已覆亡。
除却，邻伤，除却，月烟。
月烟醒时已是绝望了：“邻伤，我的族人已离去，而我，而你，究竟为何活着？”
他抚摸她冰冷的脸，没有泪，却更令人恐慌：“是我的错，一切错尽在我。烟儿，不要这般，快笑一笑。”
但又如何，她的族人，却是真的回不来了。
她第一次，责怪自己，无以复加。
日复日的活着，便是日复日的折磨，她终于在幻雪族覆灭后的十天，使出离析术，毁掉了肉体，离解了魂魄。
“邻伤，这毕竟，是我的错。”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清空了他的记忆。
“忘了我，忘了幻雪族，你便会很好很好了。”
但月烟对邻伤爱得太深，致使她的魂魄都流转于世间不肯消散。最后，她的魂归去了幻雪山，而她的魄，则依附了一具身体，留在了邻伤的身边。
魄因残存记忆，便想帮助月烟获得救赎，想借助与天命师玄弈立下契约，以魄为注，企图使幻雪族重生。但她忽略了魂，致使那份爱再次复燃，命运之轮再度重启。
回忆戛然而止。
她猛地睁眼。
邻伤抱着她，轻声道：“烟儿，我还在。”
她泣不成声。
六、终命定
入夜，月烟独自坐在湖边的亭子里。
“你知道了。”不知何时，悦颜走到月烟的跟前。
“是。”她强颜，“什么都想起来了。”
玄弈站在远处缓缓走近，他对月烟说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找让颜儿一人来承担一切的办法，皆无所得。但颜儿这些年却因为独自守着这些往事而日渐虚弱。你出现后更是，命盘不断将你们推向既定的轨道。其实你昏迷的时日，她也备受折磨。唤醒你的记忆，是天命所在。”
“你出现在此，便是宿命的决定。”他道，“幻雪族的重生，是需要你们一同来完成的。”
月烟点头，歉疚道：“悦颜，抱歉。”
“我本想让你无忧无虑的这么在世间生存下去。”悦颜笑得无奈，“谁知道你偏偏与他相见。”
“我牺牲就好了啊，”她看着月烟，“为什么结局是如此呢？”
“我们本是一体的啊。”月烟抿唇，“不要想着独自承担一切，只有彼此相互融合，我们才真正正正是完整的呀。”
悦颜笑：“起初我想赶你回去，是想护着你。现如今，你是接受了与我再次成为一个人的觉悟了吗？”
月烟点头。
“那么，明日去幻雪山吧。”悦颜缓缓道，“再次成为一个生命体，再次成为月烟，让我们以幻女的身份，赌上性命，重现幻雪族。”
邻伤坐在庭院中饮酒，他微微闭着眼，叹气：“烟儿，你果然又要丢下我。”
月烟慢慢走近：“邻伤，你可会后悔记起？”
邻伤笑：“我只后悔，记起的太迟。”
她抱住他：“纵百年过去，然你仍在我心间。”
他轻拍她的背：“我又何尝不是？”
“我求你原谅我。”她泪水打在他胸膛。
邻伤叹气：“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为何你总是把一切往自己身上揽。”
她吸吸鼻子：“邻伤，对不起。”
他捧起她的脸，拭掉那满脸的泪：“无论怎么样，我都只会爱你。我实在难以要求的太多，我只期待着，有生之年，再次等你归来。而你已然回来了，烟儿，我别无所求。哪怕你要再次离我而去，我也只好说服我自己，你毕竟完整的回来过了。”
她泪意不止。
次日。
幻雪山上，已有一片明媚洒下。
“也许那时邻伤不执意成为幻者，我不与他下山，他便会好，我便会好，什么都不会发生。”悦颜看着月烟。
“如果那时我不爱他，他不爱我，什么都不会发生。”月烟看着悦颜。
“但一切都已发生。”她们相互凝视，“无论如何，所有一切都是宿命。遇见他，毕竟是我三生有幸。”
“我们共同起誓，以幻女的名义祈求，以吾之命，换取幻雪族重生。”
那一刻，幻雪山光芒万丈，飞雪漫天。
幻雪族，终于复生。
而月烟，终于再次合而为一。
族人跪叩在她跟前，表情肃穆。
“月烟。”幻师叹气，“我们对不住你。你那么向往自由，却被我们束缚着。”
月烟摇头：“是我抱歉，只因一己私欲，致使百年的灭族。”
幻师仍是叹气。
“邻伤。”转过头，她肌体通白，肤色逼雪。
似要穿破一切隔阻，她跑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哭泣：“邻伤。”
邻伤伸手将她揽入胸怀：“烟儿，我在等你。”
多说一句都显多余。
虽双目已暗，不见你模样，却从不曾忘我们命中连结。许久许久以前，直至现在，深爱着一个女子，答应过她，要与她白首与共。
带着多年前许下的诺言，邻伤紧紧搂住她。
时光逝，年华老，你一如初，我亦不变。
但世间，哪来的完美？月烟的肌肤开始变得透明，逐渐冰冷。
月烟展颜，美得令人心痛：“邻伤，我不悔，但，终是要结束了。”
邻伤勉强笑着，俯在她耳畔轻声道：“烟儿，这天地一色的白，将会是我们的发，我答应过你，你也不要食言。”
“不会的。”月烟眸光如水，刹那间青丝成雪，“只是我今生悲伤太重。只求来世，与你同在。”
话音落，逐渐虚无散去。
仿佛被剥离了所有力气，邻伤轻声唤道：“烟儿。”
再无人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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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沫】整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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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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