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改制以后:挣扎-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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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去开灯，而是摸黑打开了电脑，从音乐盒里搜出二胡独奏曲《江河水》，并把乐曲音量调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听清楚。立时，一股破空而至的苍凉凄切弦声在书房里隐隐回环激荡起来。就如夜空中漫洒下一片凄风苦雨，瞬间盈满了荧光忽闪不停的书房，连同路里那张因沉浸于乐曲中而渐渐浮现出痛苦神色的苍白脸颊。

路里手里攥着一支中性碳素笔，把笔杆顶在自己的脑门儿上，显出一副沉思忧郁的模样来。他的面前摊着一摞复印纸，上面纵横交错地胡写了一些字迹。甚至，他还在复印纸上的空白地方，不能自控地反复描画着一种无任何意义的几何图形。

面对着荧屏上罗列得乱七八糟的深绿色文字，路里继续为那个八字还没一撇的惊世之作绞尽脑汁地构思着故事大纲。


第一章　新官上任（二）（１０）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路里怨言牢骚地赶去县政府办公室，加班赶写朱县长的讲话稿。随随也叫早已退休在家的公公接走，相伴着外出钓鱼去了。

由于昨晚没有睡好，辛然一开始显得无精打采的。有几个电话打进来，全是厂子里生产销售的业务事。安排完厂内业务，辛然显得精神了不少。她有这么个好处，一个人呆着发愁的时候，就容易犯困打盹。一旦进入了工作状态，便立时精神头儿暴涨，所有的愁云惨雾顿时一扫而光。她想，不管昨晚的电话是真是假，也不管提拔重用一事是好是坏，先把眼前的厂子业务搞好才是正事。

她打算出一趟远门，到几百里外的母校去一趟，找找大学时的校友张扬，想跟他交流一些饲料配方及销售网络建设管理方面的知识和诀窍。张扬比辛然晚三届，虽然比辛然小了好几岁，却是大学里的高材生，又是个人精，现已留校。母校的几个教授正在搞一个市场销售网络建设与管理的课题，也把他拽了进去，帮忙设计和研究。张扬看问题老道又成熟，社会活动范围也极为广泛。仅是大学里的各届同学，没有他不熟悉的。

辛然想先跟张扬联系一下，看他在不在母校里。拨上了手机，却传来“不在服务区”的提示声。她刚要放下手机，手机反倒急急地响了。辛然一看是集团总部办公室的电话，便赶忙接通了。

话筒里传来办公室主任杜晓璐的声音，说：“辛姐，你在厂子吗？”她的话音里，一改往日颐指气使的腔调，略带出一点儿娇柔亲热的韵味来。

辛然赶忙笑着回道：“还在家里，正准备去的。杜主任，有事呀。”

杜晓璐说：“你赶快到总部来吧，董事长找你有急事。车子正好在县城里办事，一会儿就到你家去接你。”

辛然能够猜出李宏轩找自己的意图。她还是佯装不懂地问道：“董事长找我有什么事？先给透露一下，我心里也好有个底儿呀。”

杜晓璐悄声说道：“天大的好事，你就要时来运转了。到时，可得请客啊。”

辛然依旧笑道：“你要是给我加薪发奖金的话，我一定请你，随便你想吃什么吧。”

杜晓璐说：“不跟你废话了，赶快出门吧。还有，你前天送我的衣服券，我不想用了。我专门去看过，都太老气了，穿上就跟老太婆似的。跟商场经理说说，让他们退钱行不行？我看好了一件，在品牌专卖店里，很时尚的。你也来一件吧，保证能让人过目不忘。”

辛然痛快地回说道：“行，过两天有时间了，我就陪你去转转。”

杜晓璐应声道：“好，那你可快点儿啊。”说罢，就扣了电话。

杜晓璐提及衣服的事，让辛然不禁哑然失笑。

每逢中秋和春节，饲料厂都要依照本厂及集团其他下属公司的惯例，为集团上层领导们送上一份供礼。辛然一改往日只送鱼肉酒茶的习惯，为他们在服装品牌专卖店购置了衣服卡。男人是一套西服，女人是一套职业套装，每人一份。若是男人不想要西装，也可以让官太太们挑选自己的套装。总体算起来，这要比送大鱼大肉减省得多，也实惠得多。杜晓璐是个比较挑剔的人，一般的衣着打扮很难有看上眼的。因而，她想要调换衣服，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倒是路里显得十分可笑。辛然也有一份衣服卡，自己又不想要，就便宜给了路里。岂不知，路里对着装之类的日常细节总显得大大咧咧眼高手低。有时，辛然上街买件衣服，都是邀他前去长眼色。他能把见到的各色人等的衣着穿戴品评个三六九等来，唯独对自己身上的衣着穿戴显得幼稚又蠢笨。他也不让辛然陪，自己就兴冲冲地奔了去，挑选了一件中意的西服，并当场穿在了身上。几天后，辛然回到家里一见，立即对他挑选的衣色大加贬低。更为主要的是，西服整整大了一个号码。穿在身上，就如同瘦猴的身上套上了一件四下里晃荡的罩衣。想拽他前去更换，又因为衣服已经被穿了多日，终是不能如愿。至今，路里还穿着那件大号码的西服四处招摇逛荡，且不以为意。

辛然不敢怠慢。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坤包，用脚带上屋门和院门，急急地朝小区大门口走去。


第一章　新官上任（三）（１）
*集团饲料有限公司离县城三十多公里，坐落在长野镇驻地北面的山坡下。

站在厂子大门口朝南望去，整个长野镇驻地尽收眼底。饲料公司的左右还有几个大型厂区，像油脂厂、肉联厂、肉制品加工厂、种猪繁育场等等，组成了*集团链条式规模化的生产基地，形成一个集产、供、销一条龙的超级产业链。国家一级公路横穿长野镇驻地，在*集团生产基地前几里远的地方忽隐忽现地飘过，让过往的行人车辆惊叹着这片里表三层新的新兴工业区正在飞速崛起壮大着。

辛然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新家。不仅仅是它拥有着古川市一流的全自动化生产设备，更为它那高而阔的地势和大而静的环境所欣然喜悦。这个工业区前后建设了两年多，辛然却一直没能来看过。原先的小饲料厂窝屈在县城一处较偏僻的地方。她也便窝屈在小厂里，整日为厂子运转和市场运作弄得晕头转向。若问饲料行业以外的事，“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

*集团总部的办公楼处在这片工业区的正中位置，五层高楼，庄重而又气派。司机付春林刚把“福特”轿车停靠在办公楼门前台阶下，辛然的手机随即也响了。辛然边下车边接通了手机，蒲苇略带乏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她说，昨天省计划生育视察组下来检查督导工作，她为了知州县今年能有个好成绩，特别是为古川市贴金添彩，只能舍出身子拼了命地跟省领导套近乎喝酒。终是喝大了，连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了。问辛然有什么急事，接二连三地打电话。

辛然远远地避开付春林，把昨晚和现在的事讲了。当然是把路里“大捞一把”的论调故意省掉了，问她对此有什么看法。

蒲苇说：“我早就跟你讲过，这年头，还替别人卖什么命啊。挣多挣少的，还不都是人家的。趁自己还有运作能力和市场资源，趁早另立山头自己干算了。你一个女人家，又没有靠山背景的，哪有什么心智跟那些诡计多端的臭男人较量啊。就算自己被卖了，你恐怕还喜滋滋地给人家数钱呐。要么，就找个高官厚禄或是财大气粗的主儿，陪他上床，或许还能有些大发展。你又不是这样的人，只能被人家白白地利用。”

辛然打断她的话，气道：“我是想跟你讨主意的。你什么主意也不讲，就跟我说这些呀。还是县太爷呐，就这个思想境界啊。”

蒲苇笑道：“我也是叫那帮满腹阴谋诡计的贼子给气的，整日就想着怎样算计人。这年月，我算是看透了，好人没几个，祸害一大筐。不时时处处地提防着点儿，能行嘛。我可警告你啊，李宏轩不是个善茬儿，吃骨头都不带吐渣的主儿。你可想好了，随时要有跳陷阱当替死鬼的心理准备。你们*集团不过是领导手中一张可捞取政绩的牌子，随时有被洗牌的危险。我还是劝你尽早杀出去单干独挑。没资金的话，可以贷款或找合作方。这些，我还能帮你的。”

辛然没说行还是不行。挂上电话后，半天没动弹。她算是彻底地晕了。精明如水晶一般的蒲苇，竟是跟路里一般的腔调，一般的看法。她实在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去见李宏轩的好，还是立即打道回府的好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新官上任（三）（２）
这时，楼门厅上方二楼阳台上有人在叫“辛姐”，正是李宏轩的红人杜晓璐。辛然一边应声着，一边暗想道，管他是好事坏事呐，走一步算一步，随他去了。

李宏轩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最东头，朝南一套三间的屋子。一道墙把办公室隔成了两个区域，外两间是办公区，内一间是休息室。

在花团锦簇红黄相间的厚厚纯羊毛地毯衬托下，整个办公室里装修得庄重又豪华。一张暗红色老板台横卧在屋子中间，上面除了摆放着电脑及公文外，还摆着一尊金光闪闪的华尔街牛。桌前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纯铜金鼎，对面又是一个古香古色的落地钟表。背后靠南面落地玻璃窗的，是一棵华盖状的高大茂盛发财树。在绛红色落地窗帘映衬下，显得翠绿而勃发，生机无限。后边的一面东墙摆着一溜枣红色纯木书橱，里面罗列着满满当当的成套硬壳书籍。四周是一圈高背带靠垫的枣红色纯木座椅，各配以镂空的茶几。屋顶上用石膏板做了一些大气又别致的造型，悬吊着一组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再配以四周明暗射灯，直晃人的眼睛。

辛然一进来，立时被办公室里的气派震慑住了。恍惚间，她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家豪华酒店里。踏在厚实又绵软的地毯上，不知如何迈步，怎样开口说话。

偌大办公室里没有人，叫进来的声音显然是从里间休息室里发出来的。

辛然按捺住“噗噗”的心跳，问了句：“董事长，在吗？”

果然，里屋传出一句话来，说：“等着吧。”

话音刚落，又传出一阵抽水马桶放水的声音。显然，休息室里有专用的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李宏轩才踱步出来。见辛然还傻呵呵地立在屋地上，他伸出戴着明晃晃瑞士原装机械表和粗大金戒指的手，朝座椅上随意地一指，嘀咕一声：“坐吧。”说罢，他径直坐进了老板台后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他的身材硕大雄健，把老板椅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刚毅的脸盘上匀称地布置着厚重的嘴唇、宽阔却有点儿塌陷的鼻梁、耳垂肥厚却又有些招风的耳朵，以及鼻梁上两只随时随地都会射出森然又带有探究意味余光的眼睛。他的头发却是稀疏得很，毛发若肉丝般地色淡纤细，越发烘托出那颗肉头的红润与光滑，以及内里盛装的不可预测的智慧与计谋。站在这样的人面前，总感觉自己是站在了透视机前。所有重装披挂尽皆荡然无存，只剩下*的身躯骨骼无遮拦地暴露在Ｘ光束的扫射之下。
第一章　新官上任（三）（３）
辛然老老实实地坐在对面靠垫座椅上，有些不安地小心问道：“董事长，有事吗？”

李宏轩顺手从老板台上拿起一支香烟，放到鼻孔上闻了闻。他原先一天能抽三盒烟，烟瘾大得出奇。从前年起，他却说戒就戒了，不再抽一口烟。不过，他的办公室里总是放一些中华牌子的软包香烟。只有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他才会摸出一支烟来闻闻，但绝不会点烟冒火喷云吐雾。

他表情淡然地说道：“啊，总部定了，叫你干饲料公司总经理。一会儿你就去交接，明天正式上任。”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辛然还是有些激动。她努力控制住内心泛起的激动思潮，想说几句总部领导对自己栽培信任的感激话，以及坚决干好的决心话。这样的应景话还没出口，就被李宏轩低沉又透着威严的声音打断了。

李宏轩说：“辛然，我只给你两个月的新厂启动期。两个月后，必须出效益，明白吗？”

辛然心里一紧，终是按捺住自己没有出声。

李宏轩用肥厚宽大的手掌抚了抚自己的肉头，说了句：“你去吧，到杜主任那里搞个交接，立即投入生产运营。”

辛然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想挪步出去。想了想，还是强迫自己站住了。她鼓足勇气问道：“董事长，公司里的人员怎样配备，特别是一些要害部门的中层领导班子？”

李宏轩不耐烦地回道：“尽量用原班人马。少一份开支，就多一份效益，这还不懂嘛。叫李春阳负责生产管理，他还算是个心细的人。一定要记住，管理出效益，细节决定企业成败。管理是做大做强企业的根本，细节就是管理的保障。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说罢，他便垂下眼皮，不再多说。这是他惯常使用的逐客令，集团里的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