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光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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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贵一直不回头。
〔前台一片彩声过去。
苏弘基这时候来刚刚好，等散了戏，那些人往外一挤，就走不过来了。
徐辅成唔。
苏弘基莲生马上就下台，我们等不到几分钟的功夫。
〔又一阵彩声。
苏弘基怎么样？辅成兄，你这不常听戏的人，对今天的戏还觉得有点儿
意思吗？
徐辅成好极了！好极了！就是……还不大很懂。
苏弘基（略有些窘）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初初听戏的时候，也不免
如此，然而渐渐就习惯了，就上瘾了，就“一日不可无此君”了。
徐辅成（半开玩笑）“此君”就是指的魏莲生吗？
苏弘基（哈哈大笑）我马上介绍他见你，此人不但多才多艺，而且温文
尔雅。（竖起大拇指）称得起是风尘中一个人物！
徐辅成所谓“十室之内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是不错的，
加上老兄的眼力……
苏弘基（得意非凡）岂敢，岂敢……
〔又一阵惊天动地的彩声。
〔一阵锣鼓之后，散戏的“锁呐”吹着“尾声”的调子。
苏弘基（站起身来，走向舞台的门去）来了，来了。
〔门帘一掀，魏莲生跑下阶来，停在苏弘基面前。
苏弘基莲生！
魏莲生（喘息未定）苏院长！（顺手将马鞭递给李二哥）
苏弘基（亲睦地）莲生。来，我给你……（引向徐辅成）这位是徐大人，
刚放的天南盐运使。（向徐）这是魏莲生，魏老板。
徐辅成（矜持地微笑点头）久仰，魏老板。
魏莲生（拱手）徐大人，您多捧场。（解下身上按的斗篷）您坐，请坐。
〔李二哥忙将斗篷接过去。
〔徐辅成回原处坐好。
〔魏莲生到化装桌前，对着桌上的镜子下装；李二哥帮他卸下头饰，一
件件放到一个小锦缎匣子里去。苏弘基就站在他身旁看下装。
魏莲生（转过头来）您早来了？
苏弘基来了正赶上你的戏。（指徐）徐大人还有三五天就要动身赴任，
今天还是头一回听你的戏呢。
〔魏莲生转向徐辅成一笑。
徐辅成我是个大外行，门外汉，可是真觉得魏老板唱得好，这次头一回
听魏老板的戏，可惜也许也就是末一回了。我没几天就要走了。
苏弘基不哇！明天还可以听一次。
徐辅成噢，明天在府上。
魏莲生（又回过头来）是啊！明儿个晚上，我们给苏大人上寿。
苏弘基那里，那里，不敢言寿，大家聚聚；不过辅成兄，明天莲生唱《尼
姑思凡》，真是一出好戏。
徐辅成（点头）有名的，有名的，一定洗耳恭听。
苏弘基（拍着莲生肩头）这么样：现在你下装；我同徐大人先走一步，
在冷红楼等你，大家吃吃谈谈。（看表）现在还早，只有十二点钟。（要走）
魏莲生（站起身来）您慢走一步。（向王新贵）我给你引见。这是苏院
长。
王新贵（躬身垂手，请了个安）院长。
〔苏弘基表示的是大官儿的派头，两眼茫然看着他们两个，似乎是不明
白怎么回事。
魏莲生不是跟您说过了，我给您找了一个管事的？
苏弘基（“明白过来”）噢！好的，好的，你姓什么？
王新贵（恭谨地）姓王。
苏弘基呣。可以。正好明天我公馆里有事，你一早就到公馆里来，你认
识不？牛犄角胡同……
王新贵（肃立不动）认识。
苏弘基是的，是的，莲生可以告诉你。（向莲生点点头）就这么好了，
你下了装就来。
徐辅成我们还到前面去找尊夫人吗？
苏弘基四小妾呀。不要去找她了，我已经告诉她，叫她散了戏自己回去，
好在有兰儿陪着她，还有她自己的马车。
徐辅成噢，噢。
苏弘基莲生，我告诉你，玉春要跟你学戏。
魏莲生四奶奶也要学戏？
苏弘基她让我跟你说的。
魏莲生就怕我教不好。
苏弘基咳！太太奶奶们能学得好什么？（打个哈哈）吵得凶罢了，还不
就是那么回事。辅成兄，走吧。莲生，等你呀，你就来。
魏莲生是，您好走。
〔王新贵向门旁一站，送行，已经有“家人”的样子。
徐辅成（已经向外走，又回身打个招呼）一会儿见。
〔徐辅成苏弘基走出了通外面的门。
〔李二哥忙着帮莲生下装。
王新贵（走过来）老三，这回我也不跟你说谢谢什么的了。这也不是谢
谢就完得了的，（感激涕零的样子）一句话……咳，我这辈子忘不了你就是
了。
魏莲生您说到那儿去了，（心里高兴）时候也赶巧了，明儿个正好是苏
大人做寿。头一天把事做好了，中了他的意，往后就好办了。
王新贵老弟，你真是好人……
〔陈祥由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年轻小姐，一位是章小姐，另一位
是俞小姐。
陈祥莲生，辛苦了。
魏莲生陈先生。
陈祥莲生，我给你介绍，（指章小姐）这章小姐，（指俞小姐）俞小姐。
〔莲生各与她们点头为礼。
魏莲生请坐。我们这儿真是又脏又乱。
〔两位小姐相对一望，笑了起来。
〔这两位小姐是戏迷，除了学堂读书，闺房针指之外，就好的个听戏，
她们还不能十分“开通”，见了普通的男人，尚不免有点“避之如狼虎”的
感觉，然而对于戏台上的魏莲生等等都心向往之，不能自己。
〔她们常瞒着家里的人偷偷出来听戏，每当她们所喜欢的名角儿上台的
时候，往往就一阵轻轻的脸红，一阵轻轻的心跳，不自觉地会微微俯一下头，
眼光移向下面，好像是怕那台上的人看穿心里的秘密。
〔每一回戏散回家，她们就不免坐在屋里，默想那些驱逐不掉的心影，
那缭绕不去的声音：无论是一个薄嗔，一个浅笑，都能消磨她们一些静静的
时光；那怕在睡里，梦里。
〔同女伴们见面的时候，常常不觉各自说出那心里的话，自然是很含蓄
的，就是最无顾忌的欢笑里，也保持一个限度，不敢多说。自然譬如听见别
人说到魏莲生什么人怎么样啊的时候，那就非听个明白不走。
〔她们当然很想认识那些所向往的人，然而还得需要一些勇气，她们会
想到认识了怎么样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自己该怎么打扮才能给人家一个美好的印象呢？〔她们也曾经准备过
一套动人的辞令，是些新鲜而聪明的语句。
〔现在可是见了魏莲生的面了，那些好句子却不知那儿去了。这红绝一
时的青年伶人就坐在她们面前下装，是神？是美妙人？她们说不出来。
〔章小姐有点发慌，不知该怎么好，俞小姐在尽力镇定自己，像是“满
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的样子。
章小姐（挣出一句）不，不……不客气。（脸就红了）
陈祥莲生，章小姐是我的同学，俞小姐是我的表姐，她们都顶爱听你的
戏的。
魏莲生二哥，给倒两碗茶。
〔李二哥放下收拾的东西，去倒茶。
章小姐不，不……（又说不上来了）
魏莲生（头面都已下尽）对不住，我先洗脸。
陈祥你洗，你洗，别管我们，她们就是来看你下装的，赶明儿，还要来
看你上装呢。
〔莲生走向脸盆处洗脸。
〔李二哥把茶放在桌上，两位小姐向他道谢。李二哥又去整理桌上的东
西。
〔章小姐把俞小姐的衣襟扯了一把，两人又相视一笑。
〔陈祥把李二哥放在椅子上的马鞭子拿在手里抡着。
〔王新贵见插不上嘴，想走了。
王新贵老三，我先走了。
魏莲生（抬起头来）好吧。明天……
王新贵你就不用管了，明儿个一清早我就到牛犄角胡同去，你不是也得
去拜寿吗？
魏莲生是。咱们明儿见。（又低头洗脸）
王新贵好，我走了。
〔王新贵从通甬道门出。
陈祥莲生，你听见我给你叫好没有？
魏莲生（含糊不清地）听见了。
陈祥（作了个“蹚马”的架子）一掀帘儿，你刚出来，我就给你个“碰
头好儿”。后来我就一连气儿叫了八种不一样的。
〔两位小姐就“格儿格儿”地笑了起来。陈祥她们俩还叫了呢。
章小姐（脸羞得通红）你！
〔俞小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魏莲生（拿手巾擦干了脸，抹了点雪花膏，没话找话）叫好儿倒是也有
个意思。
〔章小姐气得直冲着俞小姐努嘴。
〔莲生拿了衣架上的夹衫同背心，走到屏风后面去。
魏莲生（在屏风后面）对不住，您三位坐坐。
陈祥你换你的衣裳，别管我们。
〔李二哥已将桌上的东西同衣架上的水甩发等等，都放到小箱子里盖
好。
陈祥（将马鞭子交给李二哥）收起来吧？
李蓉生（接过来）劳驾。
〔李二哥又将桌上搁的刀枪等等都抱起来，走出通舞台的门去。
章小姐（走过来扯一下陈祥的衣服，低声）陈祥！你这个死东西！
陈祥（大声）我怎么啦？
〔两位小姐急得要命，赶紧止住了他，陈祥用手指指，莲生正在屏风后
面换衣服。
〔两位小姐各下死劲地瞪了他一眼。陈祥莲生，我们想特烦你唱一出戏，
成不成？
魏莲生成啊，你说什么戏吧。
陈祥《红拂传》。我们好些同学跟朋友都想听你这出戏呢。
魏莲生干吗单挑这出戏呢？我就是这出戏唱不好。
〔陈祥示意于两位小姐，叫她们说。
俞小姐（怯生生地）魏老板唱得好。我们都爱听这出戏。魏莲生好吧。
我试一试。
俞小姐你说，什么时候能唱呢？
魏莲生还得排排才行，今儿个初三，五天，初八晚上唱吧。
〔章小姐不觉高兴得一跳。
陈祥好极了，准有好些我们认识的人来听，明天我就想法子登报去。
魏莲生别太过火儿吧，唱砸了怪丢人的。
俞小姐说那儿的话，魏老板那么客气。
陈祥莲生，我们就常这么说你，说你就是这点儿顶好：“不骄傲”，这
样儿顶好了。越是了不起的人，越是心平气和，待人和气；越是半瓶子醋，
越是晃荡得厉害……（咽了口唾沫）这种半瓶子醋呀，就好死了也有限！
〔马大婶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进来看见屋里尽是生人就站住了。陈祥（厉声）干吗的！
马大婶（吓住了）我……我
陈祥（大喝）说呀！来干什么的！
马大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不……（转身走了出去）不，不干
什么！
〔马大婶吓得落荒而走。
陈祥（目逆送之）什么东西！
〔莲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衣服，鞋子都换好了，还在扣着背心的扣子。
魏莲生谁呀？
陈祥一个穷老婆子。（得意地）溜门儿贼，我一看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想瞧瞧没人就顺手捞几样儿走，幸亏我们在这儿。
魏莲生（扣好了衣服走到穿衣镜前照一照）是啊，后台人杂。
俞小姐以后真得留神哪！门还是常关着点儿好。
〔章小姐真个去把甬道的门关上了。
〔李二哥从舞台门走进来。
陈祥蓉生，刚才来了一个溜门儿的，想偷东西，让我给骂跑了。要不瞧
她岁数大了，我抓过来就给揍了。
李蓉生真谢谢您啦。
陈祥所以我们就把门关上了，往后，这门儿还是常关着点儿好。
李蓉生对了，对了。
〔李二哥到屏风后面把莲生换下来的戏衣拿出来放在炕上折。
〔莲生把衣架上的丝围巾拿下来，对着穿衣镜，围在脖子
〔两位小姐向陈祥示意。
陈祥莲生，明天下午有功夫没有？
魏莲生有什么事？
陈祥我们想约你一块儿照戏装像去。
魏莲生（不由得微微皱眉）明天恐不成。
陈祥你没空？
魏莲生明天法院苏院长在家里作寿，有堂会。
陈祥那就改后天。
魏莲生（摇摇头）啧……（从桌上拿起一叠请客帖晃了晃，一半炫
耀一半厌恶地）你看，那儿有功夫？陈祥（目视两位小姐）……怎么办？
那就再说吧。
魏莲生（怕得罪了人）反正我一得空就成。
陈祥那好，等我再来约你。
章小姐（扯陈祥衣角，向门外努嘴）……
陈祥好，我们走了。
〔三人欲行。
魏莲生章小姐，俞小姐，我们这儿没有好招待，真是过意不去。
俞小姐我们打搅这半天，才真过意不去哪。
〔章小姐在后面捶了俞小姐一下，暗示钦佩之意。陈祥咳！这么客气，
再见，再见。
〔三人拉开门走了出去。
魏莲生（站在门口，躬身为礼）好走，我不送了。
〔李二哥已将所有戏衣折好，用一块蓝花包袱包起来。
魏莲生（走回来）咳……（手扶着头，烦躁地）真磨死人！
李蓉生（像个大哥哥似地）别这么说啊，人总是一片好心。
魏莲生好心……（啼笑皆非）可真叫人受不了。
李蓉生（看着莲生的神色，关心地）你累了，早点儿歇歇呐。
魏莲生不行啊，苏大人在冷红楼等我宵夜哪。
〔李二哥怜悯地望着他不响。
魏莲生（呆立半晌）……我走了。（向外走，）
李蓉生（止住他）你得等会儿，马大婶儿要来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