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光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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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娥娘娘从地下飞来，老汉虽老，到底男女有别，只得迁让，但是自己却弄
得无处安身。正在同嫦娥娘娘商谈办法之时，贵人却不念旧好，连放三箭，
弄得老汉莫明其妙，特来与贵人一见。
〔老人颇怒，掷箭于地。
后羿老丈息怒，羿对嫦娥一心相爱，只恨嫦娥背夫逃走，所以向月宫放
箭，想射死嫦娥，然后以身相殉，不想冒犯了老丈。
老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你一统天下二十年，颠倒纲常，逆天行
事。如今众叛亲离，仍旧执迷不悔，真正可叹！
〔外面杀声渐起，声动天地。
老人外面义军四起，你听见么？
后羿羿悔之不及，老丈有何见教？
老人事到如今，后悔已迟，劝大王免冠自缚，双膝下跪，向军前请罪去
吧！
后羿（大怒）乘人之危，戏弄寡人。
〔羿拔刀砍老人，老人举袖一拂，羿仓皇退坐。
老人（冷笑）你就至死不悟么？
〔老人隐去。
〔杀声益近。
〔羿呆坐如痴。
〔杀声更近。
〔四下火起。
〔武士二人迎敌，飞来两箭射倒。
〔外面云娥喊：进去，进去，在这儿，在这儿。
〔云娥首先冲入。
后羿（竭力跃起）是你！云娥！
〔羿持刀近逼，云娥退到门口。
〔羿力劈云娥，逢蒙赶入，架住后羿的刀。
〔二人对刀，后羿力竭。
〔羿闯侧门图逃，有武装人民举刀拦阻。
〔羿再闯边门，有人拦阻。
〔羿再闯另门，有人拦阻。
〔四面受敌，羿退据榻上。
逢蒙多行不义的天夺其魄，你还等我们下手么？
〔羿四顾，无望，顿足惨笑，自刎，尸身扑倒，发巨响。
〔火焰冲霄。
〔人民的吼声如春雷怒震。
〔幕下。
第三幕
人物嫦娥玉兔月下老人吴刚
月宫。
月宫是闺中女儿梦里的家乡。
月在我们最近亦最远可望不可即的地方，悬凌云表，而能与人同进退，
所谓广寒清虚之府。
月中何所有，有的是一片清华；五色鲜荧，磊落流走，如锦云捧珠，如
琼瑶映水。
月中有桂树，高五百丈，桂子金黄，香飘天外。月中有浮云朵朵，飞近
忽又飞远。
月中有玉兔捣药。
月中有嫦娥，是幽怨婉转，日夜思家的嫠妇。
玉兔正在石臼中捣药，嫦娥罗衣透体，素面无华，凭虚遥望。
玉兔捣药疲倦，刚刚停下，听得嫦娥叹息。
玉兔趋嫦娥身侧。
玉兔牵曳她的衣裾。
嫦娥（低头看它）玉兔儿，你过来干什么？你为什么住了手？〔玉兔不
答。嫦娥玉兔儿，你是听见我叹气，你也难过不是？
〔玉兔颔首。
嫦娥这怎么叫我不叹气呢？经年累月，一个跟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嫦娥远望，无限凄凉。
嫦娥总算还有玉兔儿陪我，你虽是不会说话，可是你是懂我的，我告诉
你，我孤单，寂寞，我凄凉，我伤心，……（她搂抱住玉兔）玉兔儿，你看，
（她指下面）你看见没有？
〔玉兔点头。
嫦娥那是我们出生长大的地方，那黄的是地，灰的是山，绿的是树，蓝
的是水。它经过千百万次的灾难，旱灾，水灾，人灾，刀兵火光之灾，它曾
经血流成渠，尸横遍野，可是它到底排除万难，自力更生。它到底是和平的，
团圆的，幸福的，快活的了。
〔玉兔若有所悟。
嫦娥你看那熙熙攘攘的，那就是人，他们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现在又
都坐在戏园子里看戏呢。……他们年老的受到尊敬，小孩子受到教养，有病
的有人医治，走失的有人寻找，工作的有他们的前途，成年的都各有家室，
年轻人都在互相追求……（饮泣）可是这都轮不着我，只有我跟他们隔开多
远多远，在这月宫里永远永远只有孤独，只有凄凉。
〔嫦娥触景伤情，悲不能抑。
嫦娥（收泪）玉兔儿，不要管我，乖乖地去给我捣药，当初我吃下了灵
芝草白日飞升；如今你捣好的药我吃了就该会飞回尘土。那时候我带着你来，
到有一天我也会带着你走的。
〔玉兔应命，回去捣药。
〔嫦娥拭泪。
〔近处忽起杀声。
嫦娥（惊）玉兔，听，什么声音？这月宫里是从来没有人来的。
〔玉兔侧耳倾听，它顺着声音潜行前去。
〔玉兔飞也似奔回。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灵中作响。
〔嫦娥惊恐。
〔一个恶声恶气的声音：我到底找着了你！
〔吴刚走来，披发，血污，衣履狼藉。
嫦娥（失声喊叫）吴刚！
〔吴刚面目狰狞，无语，近前。
嫦娥（迎上去）吴刚，你怎么这个样子？
吴刚（阴沉地）我到底找着了你！
〔吴刚伸两手如钢钩，上前。
嫦娥（惊恐，后退）你……
吴刚（凶恶地）我要报仇！我要弄死你－…
嫦娥（躲到树后）……为什么？为什么……
吴刚我要报仇，报仇－…报仇！
〔玉兔转身便跑。
〔吴刚逼近嫦娥。
嫦娥（怒骂）该死的奴才，你敢！
〔吴刚被骂，略退。
吴刚（喃喃地）……报仇……报仇……
〔吴刚再度进前，嫦娥惊喊。
〔玉兔引月下老人赶到。
老人是谁大胆闯入月宫！这不是吴刚么？
吴刚（仔细辨认）月下老人……
老人亏你还认识我。当年杀生害命，如今自食其果。不知悔改，又闯月
宫，你意欲何为？
吴刚我死了……因为嫦娥私自逃走……大王杀死了我……我死得冤枉，
我冤魂不散……我要报仇！老人你死得很好。不这么死，你该怎么死呢？
吴刚我忠心为主，东征西战，昼夜辛勤，治理国家……老人可是你越治
越糟。
吴刚这要怪大王自己不好，他不该迁怒把我杀死。我若是不死，我是有
办法统一天下的。
老人什么办法？
吴刚（斩钉截铁）杀！
老人（笑）天有好生之德，人是生生不灭，杀不死的。
吴刚（大叫）杀得死！（顿足痛恨）不幸的是为了这个女人，我比他们
先死了。
老人（笑）那么你杀了这些年，不是越杀越多么？
吴刚那是没有杀完，没有杀够！假使大王能信我到底，再给我二十年，
容我杀尽杀绝，天下就太平了。
〔吴刚理直气壮，得意洋洋。
老人身死国亡尚不悔悟，这几句话如何说得动你，吴刚，你看见没有？
吴刚看见什么？
老人这棵桂树。
吴刚看见了，怎么样？
老人记得当年我对大王说的“民为贵”么？
吴刚一派胡言。
老人可是“民为贵”是不错的。这就是桂树，树高五百丈，桂子金黄，
香飘天外。
吴刚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老人（袖出巨斧）给你这把斧头，民若可杀，你就砍倒它；民不可杀，
你是砍不倒它的。
吴刚（看那树）笑话，斧头交给我。
〔吴刚接过斧头。
老人试试看罢。
〔吴刚举斧劈树。
〔火星迸出，吴刚震开虎口，斧落于地。
〔桂树无损。
老人如何？
吴刚没有想到这么硬。
老人不是比你还硬么？
吴刚哼！
〔吴刚老羞成怒，拾斧再砍，连砍。
〔火星四迸，每一举斧，斧创随合。
老人算了罢，砍不倒的。
吴刚不要管我！
老人（无奈）好，你就砍吧。今天舍妹出阁，老汉是介绍人，时间已到，
恕不奉陪了。
〔老人拟走。
嫦娥月下老人，不要走。
老人你有什么事么？
嫦娥月下老人，我实在熬不住这孤独寂寞了，求你设法教我回到人间去
罢。
老人（注视嫦娥良久）难，难。
嫦娥（哀求）月下老人，老伯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可怜我吧，
可怜我吧……
老人嫦娥，我是可怜你的，不过你不知道这是你的惩罚么？
嫦娥惩罚？
老人和沾染鲜血的凶手和乐相处，这就是你该受惩罚的道理了。
嫦娥（震惊）和凶手相处！
老人是的。
嫦娥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而且我后来离开大王走了。
老人不如此，这惩罚会这么轻么？
嫦娥轻？……不轻啊！不轻啊！永远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老人你永远也不会死的，你吃下了灵芝草，就长生不老，万古长存了。
〔嫦娥无奈，哭泣。
老人（宽慰她）不要哭，不要哭……
〔嫦娥饮泣不止。
〔那边吴刚越砍越起劲，但树仍无损。
老人（走近）算了，算了，歇歇吧。
吴刚（怒喊）别管我！
老人（笑骂）至死不悟的东西，你不看见这桂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好么？
〔月下老人隐去。
〔嫦娥收泪。
嫦娥玉兔儿，我们在这月宫里是住定了，倒楣，今天又来了这个傻瓜，
叮叮咚咚的砍个没完，听听心里更烦。吴刚，吴刚……
〔吴刚埋头砍，不理她。
嫦娥吴刚，你就歇歇手不成么？烦死了！
〔吴刚不理。
嫦娥看这家伙也像是长生不老，万古长存了。玉兔儿，你别闲着，去捣
药捣药，吃了这药，我就会死了。（对着观众）你们都怕死，是吗？可是你
们不知道，一个人变成老不死，那才更不好受呢。（气愤地）我就不信，我
会永远住在这儿，有朝一日我总会回到你们那儿去的。我受不了这惩罚。活
着回不去，死了我也要回去的。
〔玉兔捣药。
〔吴刚砍树。
〔嫦娥凭虚远望，目断红尘；悲从中来，不觉泪下。
〔诗曰：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奔月》，１９４７ 年 ８ 月，上海开明书店）
《嫦娥奔月》序
中国的流传于民间的神话都是美丽素朴而极富于人情味的。尽管它被讲
述于农民村妇之口，表演在乡间的草台班里，庸俗而肤浅；但在你用心地解
释它发掘它的内容的时候，是常常可能在其中发现真理的，会发现这极通俗
的传说里有着惊人的深度的。
在写“牛郎织女”前后，我便考虑到写“奔月”这个戏；我觉得后羿射
日，嫦娥奔月这两段故事都有值得发挥，经得琢磨的地方，“射日”是抗暴
的象征，而“奔月”是争自由的象征；这其中的经过，又是多么适当地足以
代表进步与反动的斗争，一部世界历史没有超逾这个范围。
主题是现实的，表现上却不能用现实的形式，因此我继“牛郎织女”之
后，写第二个神话戏。
因此我的人物也尽量采用神话里面的，我决定请中国神话上全体与日月
有关的人物作这个戏里的角色，属于“月”部分的：嫦娥：《淮南子》羿请
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奔月宫。（俗作嫦娥）
《丹铅总录》月中嫦娥，其说始于《淮南》及张衡《灵宪》。
其实因常仪占月而误……
吴刚与月中桂：《酉阳杂俎》月中有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
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月中兔：《五经通义》月中有兔与蟾蜍何？傅咸《拟天问》月中何有？
白兔捣药。
月下老人：《续幽怪录》唐韦固旅次宋城南店，有老人向月检书，因问
何书？曰：天下之婚牍耳。入米市，有眇妪抱三岁女来。老人指曰：此君之
妻也。固怒，磨小刀付奴杀此女，奴于众中刺之而走。又十四年，相州刺史
王泰妻以女，容色华丽，眉间常贴一花钿，固问之，曰：昔在襁褓，乳母陈
氏抱行市中，为狂贼所刺。固曰：陈氏眇乎？曰：然。因述前事，相敬愈极。
宋城宰闻之，因题其店曰“定婚店”。
属于“射日”部分的：
十日：《山海经》旸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
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淮南子》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
羿仰射十日，其九乌皆死，堕羽翼。
韩愈《李花赠张一署》金乌海底初飞来。
后羿：《书·五子之歌》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左传·襄公四
年》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
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困，熊髡，尨圉，而用寒浞……浞行媚于内
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
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
柳宗元《天对》寒谗妇谋，后羿卒戕；荒弃于野，俾奸民是臧。
逢蒙：《孟子》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
羿。
逢蒙亦是古时善射者，《汉书·艺文志》有《逢门》、《射
法》二篇。
这样他们就是我“奔月”中的主要人物。根据他们，我加入了嫦娥的父
母及三个姊姊，以及被灾与饥饿的人们，代表千载以还，善良的，无辜的，
能忍耐亦终于能反抗的广大的人民。
至于吴刚同逢蒙，我把他俩各自代表反动与进步的力量，无论就事实就
戏来说都是必要的。
这些片段的传说记载，很合适地叫我写成这一个戏，写由人民英雄转变
为大独裁者以至于灭亡；写自由之被侮辱与损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