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光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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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羿你给我照办。
吴刚（打躬）是，是，是。
〔暗转。
第三场
人物嫦娥玉兔素娥云娥后羿
十年之后。
嫦娥内寝。
屋门紧闭，墙壁满悬弓矢刀剑。
嫦娥着皇后衣冠，端凝持重，斜倚着豹皮榻，满面愁云。
玉兔拱着两前爪，蹲在地下吃草，满地狂嗅，绕室疾走。
嫦娥目光随着玉兔走，此时用手敲榻，叫玉兔上来。
嫦娥玉兔儿，玉兔儿。
〔玉兔停步，跳到榻边，一蹦上榻。
嫦娥（抚摸着它）玉兔儿，你不觉得冷清吗？
〔玉兔摇头，拱爪。
嫦娥我告诉你，从前我们北方的家里，我爸爸我妈妈上了年纪，可是身
体强，精神好，我们姊妹四个，一家大小，一团和气。我们那片山里的平阳，
足够你跑来跑去的。我们那两间黄泥墙，茅草顶的小房子，是我爸爸带着一
家人自己盖的，虽说很小，可是结实，冬暖夏凉，挡得住电闪雨淋，风吹日
晒。
〔玉兔似有所悟，倒入嫦娥怀里。
嫦娥那时候我从来不会这么关在家里，我跑路，洑水；钻进龙洞，翻山
过岭。那时候这天地多宽多大啊！路是跑不完的，水是流不尽的，山也是一
座接着一座的。满山的红花绿树，看也看不见边的……
〔她指着紧闭的门窗。
嫦娥可是如今我叫人给关起来了，门关得很紧，我走路，走不到十步就
撞着了墙；我看，看不出这窗子以外的地方。想从前，伤心得很；想将来，
将来怎么样是一点也不知道。
〔她把玉兔抱紧。
嫦娥我们这一家人，爸爸和妈妈下落不明。大姊青娥性情温柔，可是谁
知是这么烈性子，死在大王面前了。二姊素娥原来是好性子，可是如今也变
得不理我了。三姊本来刁得很，如今我成了她的出气筒。只有大王疼我，可
是他不懂我；他的心，我的心，隔得比天南海北还长还远。我爱他，可是我
怎么爱他。他是我家的仇人，他拆散了我们一家骨肉……
〔门外像有人经过，嫦娥跳下地，跑到门前。
嫦娥是谁？是素娥姊姊吗？你进来好吗？
〔门外：我不进来。
嫦娥进来，进来，我求求你进来。
〔门外沉默半晌，门推开了。
〔素娥进来，反身关门。
嫦娥素娥姊姊，门不要关，让我出去看看。
素娥这是不可以的。
嫦娥（央求）素娥……
〔素娥将门关紧。
素娥这不怪我，这由不得我作主，他们不许你出去，私自出去了，我们
要受罚的。
〔嫦娥退坐榻上，垂头无语。
素娥（趋前）素娥参见娘娘。（施礼）
嫦娥（挽住她手）素娥姊姊，你为什么总要这个样子？
素娥这是礼节，娘娘。
嫦娥我是你的妹妹，你叫我嫦娥，不要叫我娘娘。
素娥我不敢，娘娘。如今你是主子……
嫦娥（痛心）姊姊，你怎么说这种话，我们是一母所生，是同胞姊妹啊……
〔素娥流泪。
嫦娥你难道不记得爸爸，妈妈……
〔两人感动，拥抱在一起。
素娥（含泪）可是如今不同了，我们得顾到名分，这也由不得我
〔这时云娥已经推门进来，倚壁而立。
云娥（冷笑）少跟她做点戏吧，眼泪就这么不值钱么？
〔素娥和嫦娥一惊，分开。
嫦娥云娥姊姊。
云娥什么姊姊，我只是奴才。
嫦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对我，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云娥有意思，没意思，我不知道，可是你有什么脸面记得爸爸妈妈？
嫦娥我为什么连爸爸妈妈都不能想了？
云娥你在这儿想他们，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你？
嫦娥怎么想我？
云娥他们想着你在受罪受苦，谁知道你在享荣华受富贵，安安稳稳地在
做皇后娘娘。
嫦娥可是我并不享福，并不安稳。
云娥那我怎么知道，况且跟我又有什么相干！
嫦娥云娥姊姊，你不要这样待我。我苦得很，我从心底寂寞，我不能走
出宫门一步，整日里从早到晚鬼影子也见不着一个。我常常这么想，我纵使
找不到父母，可是还有两个同胞姊姊守在身旁，可为什么，云娥，你……云
娥说起同胞姊姊，我就不要听，大姊青娥是不是你的同胞姊姊呢？
嫦娥是的。
云娥她不惧强暴，死在仇人的面前，可是你乖乖地做了仇人的皇后。
嫦娥我后悔来不及，我跟大王合不来，我跟他离得很远，很远，我受了
十年活罪。
云娥这些话你少跟我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嫦娥云娥姊姊……
〔嫦娥不能忍，恸哭。
素娥（抚慰她）嫦娥妹妹，嫦娥妹妹……
〔嫦娥拥抱素娥，二人悲泣。
云娥（感动，欲近前，又止步）不，我不能多看你哭，那会哭软了我的
心，让我再恢复昔日的手足之情吗？这是办不到的事情。
嫦娥云娥，可是我是你的妹妹啊……
云娥（拖开素娥）走，走，走，哭什么呢，你难道忘了青娥的死，父亲，
母亲下落不明！
〔云娥拉着素娥出门。
〔嫦娥赶到门前，门关上了。
嫦娥（哭叫）姊姊……
〔嫦娥抓紧胸口倒地。
〔玉兔跳到她身上抱她。
〔门外有敬礼之声。
〔后羿推门入，见嫦娥倒地晕厥，大惊。
后羿（俯下身去）嫦娥！嫦娥！
〔羿将嫦娥抱置榻上。
〔羿低声相唤，嫦娥渐醒转。
嫦娥（声息微弱）你回来了么？
后羿我刚从南山打猎回来，看见你晕倒在地上，你病了吗？
嫦娥（摇头）没有。
后羿你怎么了？你晕过去了多少时候了，为什么没有人来照应你，素娥
和云娥两个丫头，所司何事？我要罚她们。
〔羿起立，要喊人。
〔嫦娥挣扎起身，止住他。
嫦娥不要，不要，她们刚刚来看过我，我还是好好的，她们走了之后，
我才晕倒的。
后羿你怎么会晕倒，到底是什么原故？
嫦娥这是我的老毛病。
后羿什么病？
嫦娥心痛。
后羿怎么会是老毛病？
嫦娥（微笑）你们男人都是粗心的，你不记得在我们头一次见面的那一
天，我就晕死过去一次。
后羿我记得的，那是因为你跟我争得太凶，而且你也没有说是心痛。
嫦娥那时候因为跟你初次见面，是生人，所以不告诉你。
后羿现在呢？现在还是生人吗？
嫦娥（思索片刻）……我刚才还在想……我说我们还是生人。
后羿为什么？
嫦娥我想着，你跟我离得那么远……
后羿没有。我现在不是在嫦娥身边？
嫦娥我不是这个意思。
后羿那你是说我常常走开你，可是你不知道，时势艰难，军书旁午，身
为一国之君，有多少军国大事，天下事……
嫦娥（不耐）不要说了，我跟你弄不明白的。
〔羿讨了无趣，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羿（叹息）唉！你也不会明白我这一片心肠的。
〔嫦娥低头不语。
后羿不说这些好吗？你告诉我，你年纪轻轻，为什么会得这种老毛病的？
嫦娥我年纪已经不轻了，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后羿不要说闲话，告诉我这心痛的老毛病。
嫦娥我跟你第一次见面发病那是第二次，我现在想想，知道我的病是十
年发一次，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我只有六岁。
后羿怎么会发的呢？
〔嫦娥陷入沉思良久。
嫦娥那时候我们一家人住在北方快乐的家乡，我六岁，作了第一次的梦。
后羿作梦？
嫦娥同三个姊姊在一起玩，父亲母亲看着我们笑，谁知道迎面来了一个
又高又大的强盗，对我心口就是一箭，我就死过去了。
〔羿惊起。
后羿（毛骨悚然）强盗！你说是强盗？
嫦娥当然是强盗！伤害别人的人不是强盗是什么？
后羿（反复低语）强盗……
嫦娥（偏着头打量他）……那个强盗，又高又大……你不生气的话，我
要说他跟你像得很呢。
后羿（无限惭感之情）嫦娥……
〔羿近前要拥抱她。
〔玉兔在当中坚决推拒后羿。
〔羿要推开玉兔。
嫦娥（将玉兔抱紧）不。你看，玉兔听说你是那个强盗，也不许我跟你
亲近了。
后羿（佯怒）岂有此理，怎么我真是强盗了？
嫦娥（施礼）啊哟，啊哟，求大王饶恕，我说走了嘴。
后羿嫦娥，我平生不轻易饶恕任何人的，可是对你……咳！你就说我是
强盗，我也不会生气的。
嫦娥那么我要叫你了。
后羿你叫。
嫦娥（拍手）强盗，强盗，强盗……
〔后羿窘，沉默。
嫦娥（近前）你说了不生气，可是还是生气了。
后羿（很勉强）没有，没有。
嫦娥（笑）勉强得很。
后羿你怎么晓得？
嫦娥我看得出来。
〔沉寂。
〔玉兔跳下地去，跑到门前。
〔门外：参见大王。
后羿（如获救星）吴刚吗？进来。
〔吴刚推门进。
吴刚（施礼）大王打猎回来了？
后羿回来了。
吴刚大王辛苦了。
后羿没有什么。
吴刚是，是，是。
后羿各地的百姓逃亡的，叛乱的，我派你打听的怎么样了？
吴刚事情闹得很大，……
后羿很大？
吴刚可是大王放心，我负责保险平安无事。
后羿详细说给我听。
吴刚东南是鱼米之乡，山明水秀，居民温文尔雅，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不足为虑。
后羿不足为虑，说它做什么！
吴刚是，是，是。
〔玉兔又跳入嫦娥怀里，两个侧耳静听。
吴刚西南滨海，民性虽然剽悍，然而好高骛远，纵有叛乱，随兴随灭，
断难成其大事，不在话下。
后羿（点头）呣。
吴刚东北深山大泽，潜龙伏虎，最多好勇斗狠之徒，尤其满山遍野都是
马贼，很难对付。然而我们近来正在练习拐子马钩连枪，所到之处，贼众望
风披靡，也算不了什么。
后羿好。还有西北。
吴刚西北荒山恶水，草木不生，而且十年九旱，民穷财尽，常言道穷凶
极恶，又有道人穷智短。这一人拼命，万夫莫当，加上逢蒙这个反叛在里头
兴风作浪，最难处置。
后羿那怎么办呢？
吴刚幸赖大王神威感召，我们练就了十万神箭手，有如摆下天罗地网，
那怕这些亡命之徒飞上天去。
后羿你说的可是句句实话？
吴刚自幼受大王教训，第一就要诚实，怎敢扯谎。
后羿好，既然如此，限你十天之内交出一万颗人头，作一个保证，我就
相信你。
吴刚可以，本来空口无凭，有人头作证最好。小臣即刻晓谕大小三军，
传下大王旨意，哪用十天，三天之内，包可如数缴上。
后羿你出去，做起来看罢。
〔吴刚向羿及嫦娥施礼，出。
嫦娥你们常常把人头来打赌么？
后羿是的，这比什么都靠得住。
嫦娥可是你对我说的话也都靠得住么？
后羿（惊讶）你这是什么意思？
嫦娥我问你，你刚才不是打了猎回来么？
后羿（迟疑）是的。
嫦娥今天打到了什么好东西吗？
后羿（搔着头发，支支吾吾）今天的运气还是不好，还是只有乌鸦。
嫦娥哼！（突然起立，满面怒容）又是乌鸦肉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
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嫁给了
你，整年的就吃乌鸦肉的炸酱面。
后羿（低声下气）好嫦娥，你不要生气，不过今天还算好，另外居然射
到了一只麻雀，可以给你作菜的。（他大声喊）素娥！你把那一只麻雀拿来
给娘娘看。
〔素娥在外面答应，然后拿着麻雀进来。
嫦娥（把麻雀接在手里一捏）一塌糊涂！不是全部粉碎了么，一点肉也
没有。
后羿（惶愧）是射碎的，因为我的弓太强，箭头也太大了。
嫦娥你不能用小一点的箭头吗？
后羿我没有小的，自从我射豺狼虎豹，我射天上的太阳……
嫦娥（举着那只麻雀）这是豺狼虎豹吗？这是天上的太阳吗？
〔羿语塞。
嫦娥素娥姊姊，拿去做碗汤吧！
〔素娥接去，施礼，出门。
〔二人半晌无语。
后羿嫦娥，我是一国之王，举国之内，谁不知道我大王后羿的威风，以
后你能够不在外人前面给我难堪么？
嫦娥那是素娥，不是外人。
后羿她只是个丫环。
嫦娥不，她是我的姊姊！
〔两人无话可说，默然。
〔日落西山，天渐昏黑。
〔乌鸦群噪归巢。
嫦娥（没好气）听这烦死人的声音。……
〔素娥推门，持灯进来，放下，出去。
〔羿望着对面墙上巨大的弓箭。
〔嫦娥抚摸着玉兔，不响。
〔云娥搬进夜饭来。
云娥（恶声恶气）吃饭了！
〔云娥掉转身便走。
〔羿怒，起立。
〔嫦娥目视羿，羿复坐下。
〔二人吃饭。
〔嫦娥略挑一挑碗里的面，喂玉兔吃了几口，放下了。
后羿（亦停下筷子）嫦娥……
〔嫦娥落泪，玉兔从她身上跳开。
后羿我的好嫦娥，你为了乌鸦肉就这么伤心，你不知道吴刚对我说，现
在老百姓只吃草根树皮呢。
嫦娥你是说我应该吃乌鸦肉的？
后羿（嗫嚅地）不是……不是……
嫦娥我情愿吃草根树皮，本来么，这几年过来，我关在屋里作囚犯，人
也就活像草根树皮了。
后羿你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