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光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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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日并出不打紧，顿时日光如火，热不可当；草木生灵，遇者披靡。
起初还藏身水泽，匿居山谷，后来连水泽山谷都成一片鼎沸；这凭空浩劫眼
见得使生民灭绝，人间变成地狱了。
就在这哀鸿遍野之中，诞生了一位英雄。
这英雄单名叫羿，长成东海之滨，有穷国里；天生神武，力能拔山扛鼎，
尤善骑射。授徒逢蒙，吴刚，亦都是万人之敌。
羿眼见十日并出，日光所到之处，庐舍成墟，四野荡然。惊怒之下，恻
隐之心随生，于是负了十枝神箭，挽起十石强弓，立足在天涯海角，更不犹
豫，连珠箭发。
那十日并出之时，天上金光万道，明澈天衢，耀眼昏花，不能仰视。羿
的神箭到处，竟是炎热渐敛，日光渐收，天上有金色羽翼纷纷下坠，随有清
风习习而来。
天上太阳本是金乌所化，羿箭射乌死，日光遂敛。看看已经射落九日，
羿欲再张弓，被逢蒙，吴刚劝住，说仅余一日原是光明使者，若也予射落，
将变成黑暗世界了，遂止。这时候山川复旧，草木渐苏，四野之间一片欢声
雷动，万民奔走相告，说是有盖世英雄叫羿的，神箭射落了天上九个金乌，
挽回了这弥天浩劫。
已是黄昏时候了，大地之上创痍未复，恸哭之声时起；劫后灾黎三五成
群，扶老携幼，相率回家。
男甲（叹息）好大一场灾难啊！
男乙十停里死掉了八停，亏得出了这位射日的英雄，不然的话，人真是
要死尽死绝了。
男甲所以我说我们还能活着，这命真是白捡来的了。
男乙（心向往之）可是天上的太阳怎么就能射得下来？有谁看见了这回
事没有？有谁看见了这位英雄没有？
男甲这是千古一回的事情，谁能看见了才是福气呢！
男乙天快黑了，走罢，赶回家去看看成了什么样子了？
男甲咳……想都不要想，我逃开的时候，已是一片火海了。
男乙（也叹息）唉……
〔二人扶持远去。
〔男女过路。
〔哭。
女丙（哽咽不能成声）……
男丁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哭有什么用呢？
女丙我为什么不死呢？为什么不死呢？……
男丁没有死要想没有死的办法，走罢，走罢。
女丙……老的也死了，小的也死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把我们零零空空悬在当中，我怎么活？怎么活得下去啊？
男丁人总得活下去，走罢，自奔前程，天地大得很……
女丙天地虽大，没有我容身之所啊……
男丁着急没用，我可已经打定了主意……
女丙什么主意？
男丁他们都说人间出了真命之主……
女丙（收泪）你说的是那射日的人？
男丁是他射了九箭，射下了九个金乌，救活了天下生灵，这是个了不得
的人物，他们说将来的天下就是他的。
女丙可是他是谁呢，他在什么地方？
男丁他名叫羿，生在东海滨上，有穷国里。
女丙找到他又有什么用？
男丁世界乱到这个样子，是他给创了一个局面，这世界有谁能来收拾？
我们只有把指望放在他身上了。
女丙（犹自哽咽）……
男丁死里求生罢，往东走，找我们的活路去……
〔男丁拉女丙远去。
〔此时日落西山，天渐冥暗。
〔归鸦噪晚。
〔四野仍有哭泣之声。
〔东方渐明，明月将上。
〔羿和逢蒙，吴刚挟弓矢戈矛而来。羿从早晨到现在，真累了，要休息
休息才好。
吴刚（指前面）那块大石头又光滑又平坦，可以坐一坐。
〔羿颔首欲行。
〔老幼男女数人跟踪上，在羿面前跪倒，俯伏于地，吻羿的衣履，口里
发出感激的声音。
吴刚（怒喝）走！走！走开！
羿（略觉厌倦，但仍是慈祥地）去罢，去罢，各自去照应自己的家。
〔众人起，恋恋不舍地去了。
吴刚先生，射日并不累人，倒是对付这班老百姓，真是苦差。
〔羿点头称是，不觉打了一个呵欠。
逢蒙这是从心里头的感激，老百姓的恩怨是最分明的。
吴刚恩倒罢了，哪里说得上怨，给他们一点好处，就一生一世也忘不了
啦。
〔一轮明月冉冉上升。
羿看，月亮都出来了，不早了，休息一下要加紧赶路回去了。
吴刚是。
〔三人移步上前，但石头上忽有响动，令人吃惊。逢蒙谁？
〔石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月光当头照着这人，银须白发，眉目朗然，是一个老头子。
吴刚（啐了一口）这些人，真是麻烦透了，跟东跟西，连休息一下都办
不到……
羿（举手止之）不要说话。
〔那老人气宇不凡，徐徐起立，长揖。
〔羿答礼。
老人（声若洪钟）来的敢是射日的大英雄么？
羿不敢，东海凡夫，羿，就是在下。
老人（笑）老汉眼力不差，居然没有认错了人。
羿羿和老丈素昧平生，老丈何以知道？
老人立非常之功者，必为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必有非常神色。
老汉虽然一生虚度，但是阅人多矣。见贵客意气飞扬，不可一世，射日
英雄非君莫属，因此冒昧相唤。
羿（心中得意）老丈过于夸奖了。
老人就石头上坐一下罢。
〔二人落座。
老人这两位壮士？
羿（介绍给他）这是我两个徒弟，逢蒙，吴刚。
〔逢蒙，吴刚向老人施礼。
老人（谛视有顷）都是名垂千古的人物，老汉今晚真是三生有幸。
〔羿与老人对面坐定，吴刚与逢蒙肃立羿后两侧。
羿老丈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老人老汉四海漂流，无名无姓，亦无固定
居处，但只有月光之处，必有老汉。今夜又在月光之下得遇贵人，就叫我月
下老人罢。
羿是，是。
老人这一次弥天浩劫，苦死了黎民百姓了。
羿这次灾难到底从何而生，倒要请长者指示。
老人贵人有所不知，原来在东海尽头黑齿国之北有旸谷，谷上水中央有
扶桑神树；上有十日，乃金乌所化，树乃十日所浴，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
枝。自从盘古氏开天辟地以来历十万八千年，只有一日出海，照耀万民，十
方普惠。
羿这一回呢？
老人这一回上天星辰失道，天地翻覆，四海鼎沸；旸谷波涛汹涌，撼动
扶桑神树：金乌不能安居，纷纷飞向上枝，因此十日并出，骄阳肆虐；山崩
土裂，草木焦枯。
羿原来如此。
老人若不是天生豪杰，贵人的神箭射下九个太阳，这时天下百姓一定死
尽死绝了。
羿尽力而为，不计成败，这也不过是侥幸罢了。
〔隐隐哭号之声起于四方。
老人大难虽定，创痍未复，黎民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羿这便不是羿所能为力的了。
老人目前天下大乱亟待收拾，还是应当有始有终才是。
羿（慨然）羿亦有此志。
老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贵人既成此不世之功，便应当再建不世之业。
羿（踌躇满志）羿早有此心，只是不知如何下手？老人治世之道不难，
且听老汉几句话。
羿羿洗耳恭听。
老人广施仁政，舍己为人。
羿是。
老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羿懂得。
老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羿知道了。
老人本此做去，不出十年，必成大事；老汉便静待天下太平，万民乐业
了。（起立）你我后会有期。
羿（亦起立）老丈慢走，多承教诲，羿此生不忘，只是我还有一桩难解
的事，要向老丈请教。
老人有话请讲好了。
羿不是自夸的话，羿天生神力，能拔山扛鼎，且为第一神箭手，举世无
匹；平生作事，毫无恐惧。老人贵人得天独厚，这是不错的。
羿可是，还有一样恐惧。
老人恐惧什么？
羿人生百年，终须一死，我纵使能抵挡一切灾难，但是百年大限一到，
却是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
老人（沉吟）……
羿任凭英雄盖世，也逃不脱这一死。
老人（有为难之色）生死轮回，乃是天理，没有一个人能逃脱的。
羿并不是羿贪生畏死，乃是人生有涯，事业无限，以有涯之生治无限的
事业，羿不能甘心。
老人万物生生不绝，一代有一代的事业，这一代完了，自有下一代继续。
羿羿毫无私心，只是求功心切，务请老丈帮助完成这区区心愿。
老人相生相续，代代相传，本是不移之理，老汉是何等人，怎敢悖乎天
律；只因贵人苦苦相求，老汉且帮你一点小忙。
羿（躬身）请问如何办法？
老人世上的人都以死为最苦，老汉所能有助于贵人的，亦不过解脱死的
苦恼罢了。
羿如此说来，我不是仍旧可以不死么？
老人不然，只是不死于人世耳。
〔月下老人步下大石，躬身寻觅，见地上有灿灿放光者，便折取在手。
老人此物乃世之瑞草，名叫灵芝；蕴天地灵气而生，受日月精华而长，
千百年不能一见，今天与贵人有缘，便以之相赠。
羿（道谢）不知道这草有什么用处？
老人贵人大事既定，功成身退之时，将这草吞服，功能白日飞升，上达
天界，免去老死人间之苦。
羿（将草接过）感谢老丈。
〔羿解下胸前的护心镜，将灵芝草藏入镜内。
羿从今以后，羿有生之年必将这草带在护心镜内，须臾不离，亦所以永
久追怀老丈，不忘教诲之恩的意思。老人但记得老汉的言语，便保得一生大
业，名垂万古。
〔老人转身将去，众人才看见他胁下挟一本大书，书上有红丝缠绕。
羿老丈读得这么大的书，难怪有这么大的学问。
老人（失笑）岂敢，岂敢。
羿请问这书上用红丝缠绕，是什么缘故？
老人既承见问，实不相瞒，本老人专司人间男女婚姻之事，这本大书乃
是人间婚姻簿子。
羿幸会，幸会，不知我们婚事，也在老丈管辖之内么？
老人天下婚姻都由老汉执掌。
羿我们师徒三人都是独身，敢烦老丈查一查婚姻主在何方？
老人可以，可以，先查哪一位？
羿吴刚上前。
吴刚（打躬）多谢老丈。
老人尊姓大名，家乡何处？
吴刚姓吴名刚，西河人氏。
老人（翻阅文簿）……
〔老人翻阅良久，沉吟不语。
羿怎么样？
吴刚（焦急）没有？
老人这位老弟，遭际甚奇，主终身不娶。
羿（惊）有这种事？
吴刚（冷笑）不娶也罢。
羿且看逢蒙如何？
逢蒙（打躬）劳动老丈。
老人尊姓大名，哪里生长？
逢蒙名叫逢蒙，与我先生同乡里，东海之滨，有穷国人氏。老人（翻阅
文簿）是，是。
〔有顷。
羿怎么？也没有？
老人不是没有，只是这位老弟至今路向未决，尚在进退两难之中，婚姻
之事，也因此尚不能定。
羿（哈哈大笑）原来两个徒弟都是讨不着老婆的，麻烦老丈，查查我这
个师父的气运如何？
老人可以。
羿单名一个羿字，东海有穷国人氏。
〔老人低头翻文簿。
羿怎么样？有没有？
老人不忙。
〔老人继续翻检。
〔羿甚不耐。
老人有了。
羿（喜动颜色）真的有了？现在什么地方？
老人离此甚远，在北方荒谷之中。
羿北方？
老人万里之外，穷乡僻壤，是一个贫家女儿。
羿（不悦）贫家女儿？
老人不错，身无蔽体之衣，家无隔宿之粮。
羿是这等样人？
老人不错的，不错的。
羿这样的人配给我？
老人人中之凤，花中之魁，前生注定，今生婚配。
羿万里之外，如何相聚？
老人万里姻缘，红丝一线，搅也搅不开，打也打不散。
羿什么时候可以完娶？
老人我查一查，（有顷）还早，此女年纪还小。
羿现在多大了？
老人我再查一查，（有顷）还小得很呢。
羿（急不可待）到底几岁了？
老人（无可奈何只好说出来）真是小，现在只有六岁。
羿（矫舌不能下）啊！
〔逢蒙，吴刚忍不住笑起来，但一见羿有怒意，便不敢笑。
羿（微有怒意）我不相信。
老人（怫然）这个岂有此理，老夫平生所讲的话，从没有人不相信过。
羿这事不由得我不相信。
老人这姻缘簿上，一经登记有案，便不可移。
羿可是她只有六岁……
老人十年之后，岂不就是一十六岁乎。
羿（语塞）……
老人二十年后，岂不就是二十六岁乎；六十年之后，岂不就是六十六岁
乎……
羿要我相信却也不难。
老人（倔强地）哪个要你相信，你自己的事情，与我何干？
羿（道歉）羿方才语言冲撞，老丈休怪。
老人你现在信不信？
羿但求一见。
老人（沉思良久）也好，你看！
〔月光忽隐，天色突变。
〔遥见别有天地，一片旷野。
〔见黄土地，茅草屋，贫家女郎三五，跳跃嬉戏。
〔三人瞠目而视，相顾失色。
老人（沉闷的声音）看见了没有？
羿看见了，但不知是哪一个？
老人看当中那个顶小的。
羿（迷惘地）哪一个？
老人看，看，走出来了，那个披头散发，抱着兔子的。
〔果然见一个披发褴褛小女孩，抱着一只白兔，满面憨态，离群而出。
老人不要小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