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芙蓉-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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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两年过去,元至元十六年,大都传遍一个消息:南宋丞相文天祥兵败被俘,已经押解至京城。紧接着更令人悲痛的消息传来,崖山海战,坚持抵抗的最后一员将领陆秀夫背着宋怀宗赵昺投海殉国。消息传到寿春郡夫人这里,老太太当即倒地痛哭。全夫人拉着婆母的手垂泪不止,赵显躲在王清惠怀中也呜呜的哭着。汪元量是此时女眷们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他命人搀扶老夫人到床上休息,在老夫人床榻前尽心安慰。而此时的谢老夫人走到了人生最绝望的边缘,她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当年我暗中安排他们娘几个秘密出宫,就指望着我们大宋江山还有崛起的那一天。谁承想他们全都去了,我大宋是真的亡了!我怎么去见先皇,如何去见列祖列宗啊!”
众人站在床榻前默默垂泪,许久,汪元量道:“老夫人节哀,您为大宋所做的一切先皇在天之灵都已经看到了。”
谢老夫人哭着拉过赵显,将他抱在怀中哭道:“显儿现在是我唯一的孙子,赵家唯一的血脉了。无论怎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好好长大。。。。”
“奶奶放心!显儿一定好好读书,不让奶奶担心!”赵显立刻向老夫人保证。
汪元量道:“老夫人,听说文丞相已被押解到大都,我想去探望。不知老夫人有什么嘱托吗?”
谢老夫人哭道:“我愧对文丞相一番忠烈之情。就替我谢他对宋氏江山的肝胆忠义。”
“请老夫人放心,元量一定转达。”
他终于见到了文天祥。
这些年来,汪元量陆续听闻了关于他在南方坚持抗元的诸多可歌可泣的事迹,读了不少几经辗转流传到大都的诗作。从前在临安行在的时候虽然也有过几面之缘,也已经钦佩他的政声,但从心底里的敬佩还是来到大都之后。如今文天祥来到大都,听说元皇一直不舍得杀他,为的是招他降元。可一路上的威逼利诱却不能使他动摇,直到如今,文天祥依然只是一心求死,绝无二志。
元兵将领听说汪元量要探望文天祥,没有加以阻拦,很痛快就答应了。他们这样做有自己的私心:汪元量是宋朝降民,元皇对他颇为善待,或许他心中早已感恩戴德,心向新朝。他们希望通过汪元量传递给文天祥一个信息,新君圣明,善待宋民。文天祥不必再恋旧朝,一心求死。
汪元量来到狱中见到文天祥的时候,文天祥正伏案写着什么。狱卒喊着有人来看他,他也不抬头。狱卒走了,汪元量俯身一拜道:“汪元量见过文丞相!”
话音方落,文天祥立即起身走到他近前扶着他的双臂道:“大有兄!真的是你?!”
大有是他的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自从自号水云子以来,身边人便常常称呼他水云,只有不太熟识的人才会按照礼节以字相称。
他看见文天祥斑白的鬓发和布满沧桑的脸,但这种苍老间却依然透着刚毅和昂扬。他不禁感到惭愧,因惭愧而深深自责。文天祥为大宋江山拼却最后一丝力气,宁死不屈,而自己却依附在侵略者的脚下,苟且偷生。虽然他有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有忍辱求生的牵挂,但面对汉民族心中的大英雄,似乎任何理由都那么渺小,令他自惭形秽。
“听说丞相来到大都,奉太后之命赶来拜望。”汪元量小声道。
“太后她老人家还好吗?”文天祥听他提起谢太后,当即热泪盈眶。
“当今皇后善待宋室,太后身体安康,小皇子也读书识字,一切平安。”
“哦。。。。哈哈哈!”文天祥怅然的大笑,王元量听得出他心中的怅惘和语气中的讽刺。只见他走向墙壁,面对几排题在墙壁上的墨迹道:“如今我们大宋就只剩下这一支血脉了。”
“请丞相放心,我一定会侍奉太后照顾好小皇子!”
“我在这一路上,屡屡听到一首词,堪称我朝绝唱。但不知,这写词人是否还在世上?”文天祥话题一转。
“不知是哪一首词?”
“太液芙蓉,混不似,旧时颜色。。。。”
汪元量听他诵罢,立即道:“这是先帝宫人王昭仪于北上途中所作。。。。”
“哦?那她可还在世?”文天祥不等他说完,惊喜的打断道。
“现下陪伴在太后身边,一如从前。”
“哎!”文天祥长出一口气。“难得她一路平安,也算是福气!深宫女子有如此胸襟气魄,殊为难得。”
“当今皇后怜惜她,准许她回到太后身边侍奉。”
文天祥听罢冷笑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汪元量,道:“大有兄,你今日来看我,可有话要说?”
汪元量听他忽然这样一问,心头一惊,道:“今日是为了太后的意思来的。。。。”
“那太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后说愧对丞相,感谢丞相对大宋的忠烈之义。”
文天祥听罢长叹一声道:“是我愧对太后的厚望。。。。当年太后做两全之计,舍命投降之际,暗中保护两个皇子出城,为的是不让我大宋江山彻底灭亡。。。。”说到这,泪水浸满眼眶,再说不下去了。
“丞相节哀。丞相为大宋江山所做的一切,太后早已铭记于心。”
文天祥沉默片刻,道:“如今她老人家仍能有孙儿陪伴,又有你和王昭仪侍奉,也算一番慰藉了。”
“当今皇后是贤德之人,向元皇力荐善待宋室,因而才有我们的平安。”
“大有,”文天祥走到汪元量近前,盯着他问道:“你是不是很感念蒙古人的皇后?”
汪元量一愣,道:“皇后于太后于我有恩,她是善良的人。”
“大有兄,你不要忘了她的出身,不能忘了大宋子民的屈辱和亡国之恨。”
“我从没有忘过。”
文天祥握住汪元量的手,语气中充满了凝重:“没忘就好。要记住,无论他们多么的仁慈,终究是敌人,是灭我江山的仇人!”
汪元量看着他,心中有着说不清的情绪。的确,蒙古人灭了大宋的江山,大宋子民皆做了亡国奴。可察必皇后的善待也并非虚情假意,如果没有她的诸多关照,恐怕他们这些人早就死无葬身之处了。历代王朝都没有善待亡国皇室的先例,蒙古人虽然野蛮,却能有这样的宽厚,胜过从前的王朝。可他也懂得文天祥的心情: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死不做亡国之奴,不做降臣。文天祥没有错,自己选择活下来并感激善待他们的察必皇后,这是错的吗?
“大有兄,我读过王昭仪的词作后,深为感动,也和词两阕。你与王昭仪相知,可否为我转呈?”
“愿尽绵薄之力。”
文天祥从书案上拿起两页纸笺递给他,他郑重的接过来,文天祥的手盖在他的手上,郑重的道:“若有人问你,我心可有二志,就请告诉他们:我文天祥已随大宋而去,绝不投降蒙古人!”
汪元量看着他满含热泪的双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满江红
回到寓所,独自展开诗笺,他默默读着文天祥的两阕《满江红》。
第一阕是步韵,词前有一句序言:“和王夫人《满江红》韵,以庶几后山《妾薄命》之意。”
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番秋色。相思处、青春如梦,乘鸾仙阙。肌玉暗销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最无端、蕉影上窗纱,青灯歇。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手,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他读罢重重的叹了口气,燕子楼、关盼盼,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这劈头而来的用典令他心中一沉。文天祥以外人的身份,忠臣的心来揣度她的心事,在他的忠肝义胆面前,他与她的选择和遭遇是那么讽刺而嘲弄。
另一阕,是文天祥以她的口气而写,题为“代王夫人作”。
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最苦是、姚黄一朵,移根丹阙。王母欢阑瑶宴罢,仙人泪满金盘侧。听行宫、半夜雨淋铃,声声歇。
彩云散,香尘灭。铜驼恨,那堪说。想男儿慷慨,嚼穿龈血。回首昭阳辞落日,伤心铜雀迎新月。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
他摇了摇头,文天祥不懂她。
王清惠只看到了文天祥那首代作,汪元量将第一首藏了起来。
授课间隙,赵显跟着仆从出去散步了。他们坐在书房里,他为她添了杯茶,她默默地读文天祥的词。屋子里鸦雀无声,他偷眼看她,她瘦弱的面庞透着苍白,低垂着头,读了许久,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将她手中的诗笺拿去,将手里的茶盏给她,道:“原本不该给你看的,就怕你伤心。”
她手里握着茶盏,不说话,依然低着头。他看不下去了,趁无人,将她整个拉近,伸手轻抚她的脸,唇轻触她的唇,低声说:“都是我不好,不想它了,好不好?”
她眼眶一湿,道:“我们这么做,是不是都是错的。。。。”
他僵住,一只手轻轻拦着她的脖颈,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微微叹息。在文天祥面前他们太懦弱太渺小了。他们不能以身殉国,不能远离是非,而更不能被外人理解的,是他们竟然深深相爱。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不能被道统所容忍的。是错的吗?是的,可是不能改变,命运注定如此。
“先生。。。。”
耳畔忽然传来赵显细弱惊恐的声音,两人似被雷惊,倏的弹开。赵显眼睛睁得老大,惊恐的看着他们。她慌忙低下头,放下茶杯匆匆走了出去。他勉强镇定自己,半低着头道:“主公回来了,我们继续上课吧。”
这一晚两人没再见面,寿春郡夫人也没有说起什么。赵显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似乎很快就遗忘了这一切。夜晚,王清惠宽衣躺在卧榻上,黑幕将她包裹,一层一层的孤寂,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她裹紧被子,闭上眼睛,恍惚间听见小院里清冽的琴声。萧索的弦动挑破寂静,一声声划裂细密如帛的夜色,一针针戳进她心里。无数往事在脑海中浮现:宗阳宫内的珠帘,玉龙道院的清茶,云华道观的桃花,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仅仅属于他们两人的夜晚。他的呼吸仿佛又在耳边,他微凉的手指从她的颈间划过。她蜷缩在他的怀抱里,从他坚实的身躯里吸纳一点温热。他在她耳畔轻轻唤她的名字,她昏睡在一片眩晕中,再没有恐惧和凄惶。
忽然,一只手被捉住,她惊呼一声翻身而起。眼前烛火微明,火光跳跃间浮现一个女人的面庞。她从惊慌中醒来,慌忙整理衣衫。而那女人却只是温和的一笑,道:“吓到你了?你不必惊慌,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不知夫人到此,有失礼数。”王清惠惊慌地说。她实在不能想到,全夫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她的卧室。
“没什么。你不必这么拘谨。”
全夫人放下蜡烛,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这让她感到一阵阵的不适应,她试图抽出手来,却是徒劳。只听全夫人不紧不慢的说:“我们离开临安有四五年了吧?”她点点头,又听她说:“真快!细细想来,先皇离开我们也有七年了。。。。”
全夫人叹声气,她完全糊涂,不知全夫人究竟要说些什么。只见她沉静片刻,又道:“先皇在的时候,你我都不是他身边的得意人。好歹我还得了显儿,而你。。。。真是委屈妹妹了。。。。”
她诧异的看着全夫人,更加不解。只见全夫人自顾自一般继续道:“妹妹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原本应该多得先皇怜爱,谁承想福分都被杨淑妃和俞修容给抢了去。妹妹一个人在深宫守了这么些年,你的苦我是知道的。。。。”
她终于熬不住,道:“这都是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全夫人听了握紧她的手,道:“先皇对你的冷落伤了你的心,这个我懂。你对先皇心中有怨,我也不怪。虽然先皇不在了,大宋没了,但无论我们到哪里,都不能抹杀自己的身份。我们都曾是先皇的女人,是赵氏家族的孀妇,是旧江山的未亡人。我们不能如普通民妇一般随便,我们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宛如一盆冰水迎头而上,她的一颗心瞬间崩裂。全夫人的意思,她完全懂了。她为什么来,自己一百个会意。她记起了赵显那惊恐的目光,是啊,全夫人怎么会容忍她的私心与私情?赵氏家族怎么会放下颜面容忍她的不忠?文天祥借她的口吻表达一颗不侍新朝、誓死如归的心,而她不但忍辱偷生,竟与他人有情。她是有罪的,赵氏家族待她不薄,她怎能如此。
“夫人的意思,我懂的。。。。”她低低的说。
“懂得就好。我们做女人的,都是身不由己。愿来生你生在好人家,嫁个喜爱的人。不要像这辈子,事事不由人。”
全夫人再说什么她全都没有听到。只知道她满意的去了。屋子里又剩下一片黑暗,她用被子蒙住自己,呜呜的哭着。泪水湿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