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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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三哥……”高盈拉了拉秦琬的衣袖,有些不赞同,秦琬无奈地点了点头。
可不是,明明是好心相劝,结果将人家一并骂进去了。
光凭这一句话,秦放对血脉和身份的自矜自傲就表露无遗,无论他曾过得多惨,与三教九流中人如何称兄道弟,他都没将自己当做这些人中的一员过。
晏临歌很清楚这一点,故他欠了欠身,恭敬道:“见过三郎君。”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秦放懊恼地闭上了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趁着这短短几句话的工夫,秦琬、高盈和隋辕三人也跟了上来,见着晏临歌,或多或少地露出几分惊艳之色。
这位外祖是废太子中书舍人的琴师生得一副难描难绘的好容貌,气质清冷,如九天谪仙。
几乎是见到他的第一刻,任何见过卫拓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将二人放在一起比较,结果也不出所料——卫拓并不冷淡,相反,他很温和有礼,无论做什么事都悠闲自在,偏偏给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疏离之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而这位晏临歌晏琴师,清冷孤寡,少言寡语,眼角眉梢却萦绕着几分难言的忧郁,为他添上了几分风尘气。
越是接触卫拓,就越觉得他当得起“仙人”二字,对他无比崇敬,这种感觉不会因为些许熟稔就减少半分,反倒越发浓厚,至于晏临歌……在怎么淡然,也带着凡间烟火,容貌虽美,多看几次,也就没那么惊艳,反倒给人一种蠢蠢欲动,想要攀折的感觉。
美则美矣,却少了那么一两分风骨。
当然了,晏临歌宁愿得罪穆家嫡子也不肯卖身的气节很令人敬佩,谁也不能说他没有风骨。只是在气质上,他却欠缺了那么一丝最关键的东西,比如,自信?
秦放本想介绍一二,晏临歌已行了礼,在这一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眼睑微合,目光望着自己的脚尖,平静道:“见过二位贵女,见过平舆侯。”
他抢在秦放之前与秦琬等人打招呼,态度已表露无遗。
再怎么风姿若仙,终究是官奴之身;再怎么洁身自好,身契也归属教坊。
晏临歌对自己的身份地位认识得非常清楚,从没有不切实际的指望,他不想知道秦琬和高盈的身份,甚至不想看清她们的长相,便是怕自己卷入是非之中,或者无意见吐露什么,损了二人名节。
秦琬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晏临歌,见他神色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微微一笑,淡淡道:“我是代王嫡女,圣人亲封海陵县主。”
一听她自报身份,秦放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以他对秦琬的了解,秦琬不似这么莽撞,连旁人表露无遗的意思都看不出来的人。既是如此,她为何……
还未等秦放胡思乱想出个结果,秦琬便道:“你想放良?”
晏临歌刚要说什么,便听秦琬加重了语调,命令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都发了话,晏临歌无奈之下,只能抬起头,视线投向秦琬,一时却有些发怔。
他虽在教坊中长大,生母将他保护得很好,没被那些达官显贵人注意到,各色的勋贵高官,晏临歌却见过不少。但这些手握权柄,呼风唤雨的官员们,竟没有秦琬的气场足——让人在见到她之后,再难移开目光,被她的气势一摄,却又不自觉地低下头。
明明年岁不算大,身量比自己矮上不少,也没有仗着尊贵的身份来压人,偏偏……难不成在皇家,嫡出的,哪怕是女郎,也比庶出的郎君有气势些?
对他的片刻失神,秦琬不以为忤,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和你的娘亲,想做良民?”
秦放生怕秦琬看上了晏临歌,忙道:“妹妹,临歌是官奴之后,想要将他赎买出来,需得去太常寺备案,还得去京兆府衙登记。”
“恩,官奴及其后代,哪怕被放成良民,都必须被官府管辖,每隔三月去登记一趟,居住地也不得离开当地官衙管辖范围内。”大夏的律令条文,秦琬比秦放熟多了,随口接道,“京兆府那边不是问题,太常寺这边……圣人停了赵王叔的职,倒是麻烦一些,再过些时日办吧!”
说罢,她望着秦放,解释道:“我听晏琴师奏乐,但觉心旷神怡,阿娘时常头疼,药也不敢多用,也不知晏琴师一曲有无功效。”
让一个官奴给代王妃奏乐,的确有些贻笑大方,秦放知秦琬孝顺,明白她若看中人,定是直接要,断不会拿沈曼的病痛做借口,便放下心来,露出欢喜的神色:“妹妹孝心可嘉,父王母妃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与晏临歌交好,因其才,因其貌,因其品行,归根到底,却因晏临歌的外祖曾经是东宫中书舍人,位高权重,深得废太子信赖。若非受了丧心病狂,明明被贬为荆王还不安分,非要举起反旗的废太子牵连,晏临歌的外祖父至多不过是辞官回家,断不会沦落到男丁被杀光,女眷流落到教坊的下场。
在秦放的心里,晏临歌的出身也算不错,奈何命运坎坷飘零,薄待他们母子,才这样受尽折磨。若是晏临歌出身庶民,因貌美才高而被家人卖入教坊,岂能得到秦放一而再,再而三的特殊对待?
秦琬之所以答应赎晏临歌出来,除了上述理由和秦放的缘故之外,更重要得就是——她要向外界表明态度,代王并无争位的打算。
你们看,为了“给王妃纾解疼痛”,在这样敏感的时局里,我们还将因废太子谋逆案而被发配教坊的晏家母子给赎了出来。这种很可能触怒圣人,惹得御史弹劾的事情,代王都做,可见代王对圣人的孝顺,完全处于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与夺位无关啊!
见秦放没想到这些,秦琬心中叹了一声,暗道三哥成不了帮手。也好,他究竟是男儿之身,若他真精明能干,自己只怕心才刚宽,又得提起来。故她笑了笑,说:“眼下时局不大好,阿耶前些日子又遇刺了,至今还没缓过来。这等时候,咱们做人儿女的也不好立刻将你们母子二人赎出来,总要等风头过一过,阿耶从被刺的事情中缓过来,我才好提。到那时候,太常寺应当也定下来了,京兆府更是,省得两任长官反复核对,烦都能将人给烦死。”
晏临歌未曾想到秦琬真对他的美貌没任何企图,一心看重他的才华。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贪恋他美色,对他心怀不轨之人,如今好运从天而降,砸得他有些懵了,愣了片刻才猛然跪下,激动地说:“多谢县主!”
“别别别,事情还没办成,我就给你画了张饼,现在别谢我。”秦琬很干脆地说,“丑话先说在前头,这时局,你们怕是不觉得,我们这些人却很难做,有些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也别抱着我的话就当了金娃娃,怎么都不松手,我若是忙起来,或者觉得这件事棘手,指不定就将你给忘了。事关你的前程,我的话,你只能信三分,存个希望,旁的事情还是要你自己来。”
晏临歌于她,不过是随手布下的棋子,成了则锦上添花,不成的话也无伤大雅。江南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叛乱是肯定会叛的,规模大小,参与多少,谁都不清楚,到时候递话有没有用,为晏临歌又值不值得还真难说。秦琬不愿因自己一句话,到时候忘记了,这边有个傻瓜在等,拜拜蹉跎好机会,还是将事情说清楚好。
她若毫无条件就说帮忙办好一切,晏临歌还未必会信,如今说得这样直白坦然,晏临歌反倒深信不疑起来,因为现实就是这样,能得贵人一句许诺,对他们来说已不容易,真求得贵人记住,样样兑现?得了吧,你是哪根葱,哪根蒜,值得贵人惦记?
第一百二十三章 赤子之心
高盈左思右想,总觉得秦琬贸然做下这等许诺有些不妥,便一个劲给秦放使眼色,秦放也乖觉,与晏临歌寒暄起来,顺便缠住隋辕。
趁着这个机会,高盈将秦琬拉到一边,小声问:“你将他弄回去,代王殿下和王妃娘娘会同意?”
秦琬闻言,露出几分无奈之色:“我们家的事情,你也清楚的很,有宜男之相,好生养的民女已在陆续采买,第一批已经进了代王府。哪怕她们学规矩要一段时间,还得细细挑些好的,到底用不了多久,阿娘虽知这一点心中岂能不介意?晏临歌长得好,琴艺也好,日日能见到他为自己抚琴,心情也能舒畅一点,你说是不是?”
大夏虽不似前朝一般重视仪态姿容到病态的程度,男儿也不会以涂脂抹粉为风尚以貌取人的习惯却经久不衰,越是美丽的人就越容易得到追捧,掷果盈车,屡见不鲜。权贵因自身的地位和权势,更有挑剔的权力,哪怕选择奴婢,也会挑长得清秀周正的在一旁服侍,平日看着也舒服,若是选些歪瓜裂枣在身边,别人不会因此多说你多正派,你自己看着也伤眼啊!
晏临歌生就一副神仙姿容,骨子里虽有些自卑,言行举止却不差,虽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有这么一位绝世美人在身边为你抚琴奏曲,哪怕不发生点儿什么,成天见他坐在那儿,也如画儿一般,很赏心悦目啊!
沈曼无法再有孕的事情,高盈是知道的,想到自己代王妃陪伴代王吃了那么多的苦,结果却……也不再说什么了。正如秦琬所言,晏临歌若能让沈曼开怀一二,哪怕只是笑一瞬,将他赎出来就值得。
她们俩在这边窃窃私语,隋辕却已忙活开了,只见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海陵说不动代王殿下也没事,你往当利公主府递个话,我也能办到!阿娘平日就爱这些,对音律很是精通,定会欣赏你的!”
秦放一听,魂都被吓飞了。
秦琬想将晏临歌介绍给沈曼,这没什么,沈曼是王妃,与秦恪的感情又好,晏临歌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弹奏,至于当利公主……这位金枝玉叶寡居很多年了,与她有过一段,借着她的声势做了官的少说有十几个,哪怕当利公主不会强迫晏临歌,但她与平宁县公之子穆煌的权势实在是天差地别,得罪后者还有回天之机,得罪前者,哪怕只是让当利公主皱皱眉头,对晏临歌来说,也与一生都被毁掉了无异。
秦放有心为朋友说两句,奈何晏临歌与隋辕的身份地位实在相差太多,隋辕又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浑人,如今还一片好意,秦放只能努力寻找着更合适的措辞,不敢直接说,唯恐得罪于他。
与秦放相比,秦琬就没小心谨慎到近乎胆怯的程度,听见隋辕这样说,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哦?隋辕,你是觉得,我办不成这件事?”
隋辕后背一凉,下意识地摇头,讨好道:“不不不,这不是代王殿下还在休养,无暇顾及这些琐事,太常寺又乱着,没个能主事的人,我才……”说到这里,发现自己越描越黑,他愣了一下,垂头丧气地说:“我说错话了,你想怎么罚?”
他一脸沮丧,眼中满是祈求,看上去可怜极了,高盈见状,忍不笑了起来,秦琬亦眉眼弯弯:“我说开个玩笑罢了,你也太当真了吧?”
“这——”隋辕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我分不清楚真话假话,所以别人说的话,我一般都会信。”大概明白秦琬等人会想歪,他连忙加上一句:“信归信,他们说什么,我很少照做!这是阿娘说的,不知道真假也没关系,回去问她就好了!”说罢,颇有几分自得地看着秦琬,竟对自己“很听从母亲的话”这一点洋洋自得起来。
秦琬和高盈交换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
当利公主何等伶俐的人,怎么就生了隋辕这么个实心眼的儿子?难怪当利公主疼他疼得和什么似得,实在是另外两个儿子都颇有本事,无需当利公主操心。至于眼前这个,简直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若不多看着点,被人卖了都还帮别人数钱呢!
隋辕看着秦婉,看着浮现一丝错愕,眼底也透着茫然,“我…又说错了什么?”
“没,我们只是觉得,那些说你不好的人实在太可恶了”,高盈心绪激动,脱口而出,“你人这么好,他们怎么舍得这样糟蹋你的名声?”
想到之前的自己也如绝大部分人一样,觉得隋辕呆、傻、出格、娇气,占着当利公主的宠爱挤兑兄长,她简直无地自容。
隋辕没明白高盈复杂的心绪,听见她这样说,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又摸了摸后脑勺,不解地说:“那些人没说错啊!”
“啥?”
“他们说的那些事,我都干过。”隋辕掰着指头,一一算给他们听,“斗鸡被骗钱,赌马被下套,淘来的东西是赝品……砸过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