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裙下臣-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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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忽然不说话了。
“后来,为了省些钱,叔母便将我们送去外教坊司,跟着歌舞伎人学歌舞。阿姊性子傲,起初说什么也不愿去,叔母便命人收了我们的饭食,让我们不吃不喝地捱着。”丽质说到此处,眼里忽然有些湿,“阿姊倔强得很,饿着渴着也不低头。她说,叔父一向胆小怕事,定不敢真的将我们饿死。可她转头看到我饿得偷偷趴在井边想打凉水上来喝,却因为实在没力气,差点一头栽进井里,本来说什么也不愿松口的她,第二日一早便跪在叔母屋外磕头认错了。”
大长公主干涩了许久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她忽然想起中秋宫宴上,丽质跳的那一支《春莺啭》,跳得那样好,原来是因为从小便被逼着在教坊司里学歌舞。
“那你长姊的腿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就是在教坊司里断的?”
教坊司一向是给宫廷中送乐师舞伎的地方,教习十分严格,有不少年纪小的娘子因练得太苦而受伤。
丽质摇头,又将兰英与魏彭之间的事一并说了。
不知为何,听她说起过去的事,大长公主竟奇异地感到自己先前的那一阵孤独无措已不知不觉消失了大半。
她第一次仔细地审视眼前这个被旁人称作“祸水”的美丽女子,只觉与过去的印象完全不同。
人人都说钟三娘凭着美貌一朝封了贵妃,是天底最教人羡慕的女人,可她分明也是个从小便寄人篱下的可怜人啊。
丽质看出大长公主目中的怜悯,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今日同夫人说这些,并非是想教夫人同情我。只是想同夫人说,世事无常,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没什么比好好活下去更重要的。小裴将军说过,夫人与裴相公多年来都恩爱和睦,裴相公定也盼着夫人能安安稳稳过下去。”
她说着,将手边的纸笔推过去些:“夫人若觉得难过,便将想说的话都写下来,只当是给裴相公写信便好。”
大长公主垂眸望着眼前空空如也,还未见字迹的纸,终于又落下两行泪来。
丽质站起身,提灯道:“院里冷,夫人不如回屋去写,饮些热汤羹,暖暖身子,才有力气写字。”
等在院门边的舒娘忙走近将大长公主搀起:“夫人,回屋去吧。”
这一回,大长公主未再拒绝,站起身来挪动着早已僵硬发麻的双腿,慢慢往屋里去。
行到门边时,她忽然转过身,冲丽质唤了一声。
“钟娘子,多谢你。”
……
蜀州青羊肆,李景烨虚弱地靠在榻上,望着跪在地上的萧龄甫,忽然将一座笔架猛地推出去,砸在他面前。
“你如今的胆子越发大了,未同朕说,便擅作主张,将杨敏驰杀了!”
不过说了一句话,他便已气急不已,撑着扶手不住地拍着胸口。
来到蜀州已半月有余,他的身子似乎一日比一日差了,也不知是因此地气候奇特,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蜀州一带地势险峻,多崇山峻岭与湍急河流,千年来始终以易守难攻著称,到了这里,暂不必担心叛军的事。
可他却仍是惶惶不安,丝毫没有放心。那日裴济离开前的那句话,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刺,如今越长越尖锐,刺得他难以忽略,不得不警惕起来。
可手里的一切似乎正飞快地脱离他的控制——不论他将事情交给谁去办,最后总是绕不开萧龄甫。
他这才明白,跟来的这些朝臣,看似是他一手提拔的,可实际上却也都是经了萧龄甫的手。
他们哪里是他的臣子?分明是萧龄甫的党羽!
如今,唯一一个因救驾之功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杨敏驰,也被萧龄甫借着饮酒的机会下毒杀害了,这教他怎能不怒?
萧龄甫跪在地上,却没想过去的许多年一般弯着腰恭敬不已,而是挺直腰杆,微笑道:“陛下息怒,当初杨刺史趁着陛下被困扶风时,曾口出狂言,顶撞圣上,臣杀他,可都是为了替陛下保全颜面。”
“你!朕的颜面,无需你来保全!你说说,你到底想做什么!”李景烨一番话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也对,陛下的颜面,早已经丢尽了,的确不需臣再来保全。”萧龄甫丝毫没有惧意,仍是笑望着他,“臣想做什么?自然是为陛下做事。杨敏驰那样沽名钓誉又无甚真本事的人,陛下难道还想重用?这么多年了,陛下难道不知,臣也并非那等一击便倒的纸老虎,岂是杨敏驰那样的无能之人就能压制得住的?陛下这一招,未免太小看臣了。”
他如此说话,几乎已是针锋相对,再不畏惧的样子了。
李景烨怒不可遏,当即气得浑身乱颤,双目怒瞪,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萧龄甫只冷笑一声,从地上慢慢起身,冲何元士道:“大监,该给陛下服药吧。”
何元士匆匆忙忙捧着丹药上来。
萧龄甫眼神幽幽地望着那一枚圆润光亮的丹药被李景烨飞快地咽入腹中,慢慢收起笑意,昂首阔步地转身离开。
第116章 挥刀
蒲州附近; 两军相持又有近半月。
叛军不但被已消耗得所剩无几的粮草击得毫无信心,就连将领之间,也因为四处流散的各种传言而人心惶惶; 摇摆不定。
裴济虽出身将门,家风清正; 为人坦荡; 可在战场上; 却从来不是只遵兵法攻守的固执之人。
自那日设计将欲暗中撤兵转攻都畿道的堵截回来,他便找准时机,命人在蒲州城中放出消息; 称安义康见势不妙; 表面上是为了保全实力,实际上是早知胜算颇低,存了撇下曹思良的义武军独自应对蒲州形势; 自己则另寻出路的心思。
起初几日,这些传言并未引起叛军的注意。可时间久了; 日日在耳边听着; 即便竭力克制自己不相信,也多少会听进去几分。
曹思良本先前本就是因见河东军为突厥拖住后腿; 难以施展,这才错估形势; 以为安义康的叛军胜算极大,于是临阵倒戈; 如今见占据扭转; 原本就不慎坚定的心自然又动摇起来,又因怀疑安义康有牺牲他的意思,越发不安起来。
近半个月的时间里; 曹、安二人已有过大大小小数次争执,有一次,甚至令全军上下都知道了。而李景辉夹在二人中间,面对松散与颓败的局势也越发感到无力与慌乱。
眼看叛军的崩溃近在咫尺,只欠最后一把力,裴济当即决定,命人至敌军营前接连喊话:若此时投降,定从宽处置。
河东军已马不停蹄地奋争了数月,疲累程度丝毫不比敌军低,只因万众一心,不曾有丝毫动摇与犹豫,才能在气势上压过叛军一头。
正是这高出的一截气势,将曹思良动摇的心再度压垮。
三日后,河东军中收到密信,曹思良称愿投降归顺。
裴济却未如他所料先接受归降,而是直接下令,对叛军发起猛烈反攻。
……
时已入春,河边春潮涌动。
两军对阵,势如上弦之箭,于阵阵雄浑的擂鼓声中猛然射出。
震天的马鸣与嘶吼里伴随着刀枪剑戟的碰撞声与血肉骨骼的撕扯碎裂声,也不知是谁,忽然扯着嗓子连连大喊:“曹将军!曹将军倒戈投降了!”
“曹将军倒戈投降了!”
一人的喊声渐渐变成三人、十人、数十人,不一会儿便令所有人都听到了。叛军之中顿时一片哗然。
留在高台上瞭望的李景辉脸色一白,心急如焚冲安义康道:“曹思良果然靠不住!如今敌众我寡,咱们快撤吧!”
安义康岿然屹立在高台上,却没理他的话,一双阴鸷的眼在人群里迅速搜索,很快便寻到目标,当即面无表情地张弓搭箭。
“嗖”地一声,箭越过人群,一下插入正策马疾驰,投向对方阵营的曹思良后背。
曹思良宽厚的后背猛地一颤,忍不住怒瞪双目,一面努力忍痛伏低身子催促马儿前行,一面扭头来看。
因隔得远,箭未没进他后背太多,安义康不曾停歇,直接抽出第二支箭,却对准了他身下的马儿,毫不犹豫地射出。
狂奔中的骏马被这支扎入马臀的利箭惊得痛苦嘶鸣,猛烈甩动起来,将本就因受伤而吃力的曹思良一下甩了下去。
他后背着地,双目不敢置信地怒睁着,重重的下坐力令原本只浅浅没入后背的箭骤然穿透身躯,从胸膛间露出个血淋淋已弯了的箭镞来。
“走!”安义康阴冷的目光从狼狈倒地的曹思良身上迅速收回,一把扯住身边还有些震惊的李景辉,不由分说便奔下高台,跨马离开。
进攻的鼓声已在他的示意下变做迅速撤退的意思,众人见状,或丢盔卸甲,仆地投降,或跟着鼓声,转头狼狈而逃。
乱军之中,李景辉左臂被一支流箭射中,鲜血淋漓,却来不及处理伤口,只得一路滴着血狂奔而去。
“将军,咱们是否要追?”张简察觉对方意图,迅速向裴济请示。
“追!”裴济没有丝毫犹豫,更是亲自上马,疾驰而去,“我亲自追!”
……
撤退的路上,李景辉的伤越来越严重,体内留存的力气也一点点消耗殆尽,终于再也跟不上行军的速度。
“安将军,我、我有些撑不住了。”他满头是汗,一面勉强抓着马鞍固定住自己不从马背上摔落,一面白着脸道。
安义康丝毫没减慢速度,只冷冷瞥他一眼,阴着脸道:“那可不行,殿下,咱们是要撤离逃走,身后就有追兵,若这时候停下,只有死路一条。”
李景辉咬着牙抓住胯前的马鞍,没再说话,只是身子又控制不住地伏低了些。
安义康望着他虚弱的样子,眼里有几分鄙夷,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扯了扯缰绳,令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将军?”身后的心腹们紧张询问,生怕他当真为了睿王一人而耽误离开的机会。
只见他打量着李景辉的模样,忽然点了几个人,道:“你们几个,和各自带的人,都留下,护着殿下走慢些,我带着其他人先去汇合之处。”
“不——”李景辉当即要拒绝。
安义康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道:“殿下莫担心,我先去已兵分三路而走,他们会不会寻到咱们这一队还未可知,况且,即便寻到了,那姓裴的与殿下可是表兄弟,想来也不会太过为难。”
“安义康,你——”
“殿下莫担心,我定会平安无事。”安义康说罢,不再理会他,冷笑着带人重新上路。
李景辉是天子亲弟弟,是睿王,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为求名正言顺出兵的一个幌子罢了,如今已无甚用处,便也不再留情面。
李景辉想跟着继续疾驰,然而左臂的伤令他无法浑身没了力气,只能由着马儿小跑着前行,与前方的大部队越隔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
绝望之际,身后的追兵已渐行渐近。
“六表兄。”裴济抿着唇一马当先,疾驰而来,望着眼前受了伤,狼狈地坐在马背上强撑着的李景辉,唤出了这个已多年不曾唤过的称呼。
“三郎。”李景辉愣了愣,莫名也唤了年少时的称呼。那时裴济尚未冠字,因与他年岁相当,两人十分交好。
贵族的郎君因出外游历,待人接物早,多不到二十便已冠字,裴济更是十六岁上便已冠字入军中,这一声“三郎”,他自那之后便鲜少唤了。
“表兄,事到如今,可还有什么要说的?”裴济神色复杂,先前压抑了许多话,想要当面质问李景辉,临到头来,却有些不想说了。
李景辉对上他的眼,心底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望着他身后一个个凶神恶煞、充满憎恨的人,只凭着本能道:“安义康——他就在前面,子晦,你赶紧带人去追,定还能追上!”
裴济没说话,冲身后的皇甫靖做了个手势,随即便分出大半人马继续疾驰追击,他自己却仍留在原处。
“见今日情形,你后悔了吗?”
“后悔?”李景辉怔了怔,望着他握在手里的那张巨大的弓,原本有些害怕的情绪忽然亢奋起来,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也浮起激动的红晕,“该后悔的人不是我,是他,是大哥!当日他若不把丽娘带走,不做出那样龌龊的事,我们兄弟之间,又怎会有今日的结果!”
裴济漆黑的眼里闪过失望:“仅仅为了你一人的私愤,你就能做出勾结外敌的事吗?”
“我还能怎么办!”李景辉愤怒地嘶吼,“这么多年,我在朝中毫无势力,你要我拿什么与他抗衡?耗费十年还是二十年?”
“那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呢?因为突厥人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百姓呢?”裴济眼眶蓦地红了,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哽咽,“还有战死的将士们呢?还有——我父亲呢?”
若李景辉当真投身政事,在朝堂与民间积累实力与声望,逼着兄长不得不让步,他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