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溺耳-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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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的耳朵,开始痛了。
母亲一如既往地往医院里跑,没了往日的讲究整洁,也停不住一丝闲暇。他不被顾及,大概是过于安分听话的原因,渐渐地习惯了空无一人。
钟,不停晃动,他只能听钟,一下一下,耳朵刺痛。
捂住它,一点都没有平静,却只听得嗡嗡的鸣声。
大概是飞进去了一只小虫。
后来,在清冷至极父亲的葬礼上,母亲一只低着头不语,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张着口聚团。
不知怎么的,他就再也听不清人们说话了。
公交车上,没有了位置,他只得站着,在平旷的车厢内乘客们都止不住略过了一眼他,他把头瞥过去,心中毫无感慨。
听不见,已经习惯了。
他其实摸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可怜,可气。废物一个。
他明明就想着再不相见,道路两隔。
看见她,心里堵塞,一秒也呆不下去。
都是他的错。
手上握着的栏杆冰冷,冷到了骨髓里,慢慢刺透。
他不想再去想。
不想。
肩被拍了一下。
他回头,视线模糊,一下子变灰起来,重影泛滥。
只见一个长发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
少女伸出手,缓缓地撩起发根,耳朵里露出蔽式的,透明的小耳蜗,不明显。
她低头,内疚地比划了一下手。
「……对不起」
向蕊。
他侧过身去。
四处的安静并没有带来什么,他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心并不狂躁,很平静,他早就麻痹了。
也不跳。
车流徐徐而过,厢内每一名乘客都微微晃动着,飘忽的重量感在肩上不定摇摆,像是会随时掉落,他攥着手中的带子,闭上眼睛。
公交这个庞大的怪物,无声地将一切吞没。
☆、噩梦
老师,为什么要说
一个一个的女孩,而不说
一朵一朵的女孩
——蒋一谈《给孩子的截句》
…
其实他好羡慕。
他好羡慕他能笑出来,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能笑出来。
会笑的姑娘是很漂亮的。向蕊很漂亮,打小就白白净净的,每天都在窗台边往下笑,像是养在温室里的一朵小花。
他唱歌,他在楼下踢足球的时候,向蕊都会对他笑,她的短发搭在肩上,两肩微耸,趴着,面容灿烂。
他不会,也不敢去看。
向蕊是一个聋孩子,她听不清声音,其实乐鸣很好奇,那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
他每日都要练声,练琴,每日都要听一遍蓝色多瑙河。他实在想不明白,听不见是一种什么感受。
向蕊很喜欢他,主动跟在他后面,向他示好,像人们口中不知褒贬的跟屁小虫,什么都要第一个送给他。
可他不喜欢。
他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躲避感,莫名地排斥。他不想了解,也不愿了解,他是这一方面的天才。
一个聋子。
“你的,声音,很,好听!……”
当她站在桥上,手语并用,五音不全地用心夸赞他道时,天才的耳朵就开始失灵起来。他倾身想逃脱,忽地就感受耳膜内到了一阵刺耳的厉鸣。
滋!!——
耳膜震动,疼,恶寒,刺入骨子里厌恶。
他不愿听到,忍受不了,刹那间的那一瞬间耳鸣竟让他泛出一串凉颤,浑身发抖,慌忙。
害怕。
忍不住伸出手推开。
轰咚一下。
就只见钟在墙上摇摆。
他从床上坐起,被褥盖着腿,灰旧的墙把他的气息压得很低。
撑离手,他从床上起了来,双脚落地,往浴室走去,渐渐地断断续续从里面传出了水流哗哗声,伴随着扣舌呕吐的痛苦声音。
他对着带锈的水龙头,一只手压着喉心,引起一次又一次的痉挛。
水溅到他脸上,凝成滴流,混杂着冷汗一起流出。
苦、酸。黄胆汁在他的喉齿间藕断丝连,一扯一扯,腹间被挤压的一次次抽痛,他用手缠拨,灌下一口凉水,把一切眼前发昏的东西都吐清干净。
那个噩梦会一做再做,并眼前浮影。
破旧的床上一片狼藉。
走出了房间,灰寂的屋子内仿佛没有一丝生气,天还未全亮,灯只有一小盏,阴沉沉地压抑一片。
他踩着拖鞋,脚底下发出哐哐的声响,客厅内的轮椅动了动,母亲势利地瞥了他一眼。
他低头,转去充斥着雾气潮湿的厨房,打开了冰箱门。里面用饭盒一个个装好的剩菜堆积着,他扫了扫,拿出了冷冰冰的馒头,用着温水泡了泡。
冻得冰冷的馒头,一下子触到温热的气息,就贪婪地吮吸,迅速地膨胀起来。气孔里挤满了水分,一拎起,夹杂冷意的水滴沿着边角滑落。
胀发的一坨软蓬物堵塞在口中,他的舌尖慢慢地搅动。一口一口地掰进嘴中,糜烂的一个一个泡发的气孔,迟钝的恶心涌上心头。
半刻。
他灌下一口热水,把碗洗了。书包堆在了崴脚的绿椅上。
背起,提步,往外逃离。母亲在身后看着他,然后又把头转回了底下,她的手上数着一张一张的毛票,旧得和轮椅上的污渍比拟。
走出家门,
门前阳光刺眼。
他忽地想起了她母亲嘴里一直喃喃的那句话。
报应。
都是报应。
他闭上眼,不敢去听。
…
走到接口,拐角的老婆子瞥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来,掩着嘴对身旁的人窃窃私语道。
身旁嗑瓜子的人听一句捻一个瓜子壳,木红色的,仔仔细细地斟在手边的一个小不锈钢碟里,白色的瓜子内壳被分成四瓣竖起,拥挤得像从密密麻麻的花。
出了小巷有铺沥青的马路,车流不多,只是两轮的摩托三轮车常见,光线最亮。他塞上白色的耳机,拧了拧,沿着路边走了两步。
公交车站牌在路旁。
“早上好呀。”早早地有人在那等着。
向蕊笑绽如花,弯腰,愉悦地朝他招招手。
他站定,滞住。
“过来嘛。”她伸出手,掌心向下地朝自己挥了挥。
“……”
他不动。
“过来。”她又重复一遍。
其实她早就不在这里住了,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他。
他看着她有几分小得意,在公交站牌下拗着脚,双手背在背后,冲着他微笑。
缓缓走近,公交车站下,两个人。
他只是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风摇曳着枝头的叶,渐渐的,轻云似的哼声续续地流出,她抿唇悄悄哼着小曲,时不时装佯不在意地去瞄一眼他。
他要比她高,高出一个头,人很清瘦,她只觉得他长得比以前要更好看了。
以前的他也好看,身上有骄气,带着一个方框的黑眼镜,周周正正的小孩。现在已经不戴眼镜了,干净清爽许多,面色也愈发愈平静,像冬日纷飞鹅毛一样白。
她小时候,没别的爱好,就是隔着窗子去看乐鸣。有时他在唱歌,有时在读书,到现在九年后想想,也还是仍旧这个爱好。
只是,感觉他缺了一点东西。
瞧着,按捺了一会儿,上前,去把他的头给掰起来。
“抬着,这才精神。”
忽如其来的手使他有些惊愕,出神地督了她一眼,仍是觉得太过突然不自在。
他别了别自己单肩背着的包带,原地不动。
“……”
回归平静。
她见见这样,便站定,朝身后的长椅坐了下来,开始侃说着:
“我今天吃了包子,肉馅的,里面有木耳香菇,很香,就是有点贵……”
“那里的豆浆还挺香的,很有豆味,我试过了不错,我下次也给你带一杯……”
她口中吐出琐琐碎碎的一些小事,故作娴熟地拉着话,几个路人走过,听着也没怎么注意。
“还有,你知道……”
讲着讲着,往前直望的视野里,一旁余光中的他不动声色地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她也跟着抬头一望。
“啊,车来了!”
她兴奋地拉起书包,蹦跶一下抢先第一个登上了车。
他感受到被推搡了一下。
先上去的她掏出绿色的残疾证在司机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来。司机先前没见过她,多看了两眼想着下次认人,她礼貌地冲着一笑,司机立马就记住了这个小姑娘。
“叔叔早上好。”
车上人并不多,车刚发没多久,位置还有。她往前走了两步,扶着杆子到了车的中部,想着寻一个方便的位置。
还没反应,身后传来跟上的轻盈的脚步声。
“哐当——”
清脆的两个硬币落了底,安静,她猛地回头一看,他站在那投币箱处,微微低头,刻意躲开她的目光。
没人说话,她停在那儿。
不是可以,免费的吗?
他不知情似地瞥向窗外,擦肩越过她,向后走去。
在车尾的高处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她顿顿,跟了上去。
坐在了隔壁。
窗外路照着树影,他侧着半边脸,修长的手顶在了颔边,眼睫很长,初早的阳光通过玻璃勾勒出他的轮廓,忧郁而敏感。
她伸出手,想拍拍他,却又停住了。
市内,残疾的证可以通行公交。
但……
放回来,抱紧自己的书包,上面零零碎碎的摇荡的挂饰,在她视线里渐渐有点恍然模糊。
应该,要怎么样,说呢?
眼前慢慢地发晃,重成好几个深浅的影,她想着,有些懵然,耳边的车声恍若变淡。
手肘,被什么硌了下。
余光中出现一个本子,是从乐鸣的方向递来的,上面赫然写着一行,清清秀秀的不受拘束的黑字,一下子把她扯回了现实中。
“嗯?”她有些惊奇,略感突兀。
伸手接过,是他的字迹。
浅黄色的纸上,自来水笔飘摇而过,留下了一行好看不合线的小字。他的字很好看,沉得恰到好处,不张扬,却又能在细小的字锋间找到点淡淡的锐气。
“你有想说的吗?”上面写道。
有些咄咄逼人,却没有那个味道。他素来喜欢直往。
她转头去望了一眼他,他仍是不自在不习惯地躲着目光,像只逃避着什么的小鼠,引得她心底泛起一股暖意,像是踏实了一般,上扬起来。
从书包内拿出一支笔,在下面回道。
“我现在住在,东路,七交巷,9号。”
他看了一眼后不动,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扭向窗子。
见这样,她直接拿过本子,继续在上面写着。
“你昨晚的作业写完了吗?”
“你走得早,后来又布置了一点下来……”
虽然大概预料到了答案,但她还是主张着推了过去他的腿上。封皮是银白色的,衬得很好看。
他拎起她一齐递过来的水笔,垂了一下眸。
“他们不收我的。”
接回来,看见。
她的笔渐渐慢了下来,停在纸上。
其实,不是这样的。
大家都知道有这个人,却没有人和他有过交流,印象中的印象,仅限于是个聋子,坐在最后一排,不爱说话。
可能出于隔阂,不熟悉,才会这样的吧。
见她不写,乐鸣把笔递还给她,不再说话。
她一抽,摆摆手慌忙笑笑,表示自己还要继续聊聊。
胡乱想了点东西,匆忙一下笔。
“你的耳朵……”
她忽地滞住,手里的笔在下一个字顿着,笔尖颤停。
“……”
他望过来一眼,面色平静,又转回去。
她两指摩搓,抿了唇。
她又把本子合上。
作者有话要说: 。
不要害怕
☆、早安
起风了,我关上了门窗
刚才跑进屋的这阵风
一瞬间过完了一生
——蒋一谈《截句》
…
她知道。
这是她不该问的。
她父亲也同样死于车祸,十年前他们还住在一起,外表幸福美满。
她也还能看见他。
很巧,这世上就是巧得这么突然。巷头巷尾都背后议论道他们两家有孽缘,这都撞上了。
一个聋的,父亲被酒驾的邻居撞死了。母亲拿着赔偿金带着她四处寻医,不久,耳朵好了。
邻居的他破落了。
钱是很重要的,很多穷聋的,医生告诉她过。
她也不清楚,不知道,假装不去想。
望向隔壁,他正扶着侧脸,往外望着,外面不知道有什么飞驰过。
他肯定,比自己,更加顾忌这个。
车厢内有着电台的音乐声,大多却是被车的引擎声盖住,只听得见个模模糊糊。其中,几个同级的高一学生上了车,坐在了自己的后头。
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
车很快就到了,上来了些许人,再过两站,就要下去。
她拾掇起书包,掩盖自己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