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橙-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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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男生女气,因为胖,因为平庸,因为不够出挑因为不合群?这是罪吗?
还有舒沅,她曾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门生之一,那年的高考,却得到了最为荒唐的结局,这公平吗?
他的力量仅限于阻止一时的欺凌,除此之外,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只能摇头。
对自己,也对舒沅。
老朱说:“其实我特别,或者说最不想的,就是让你看到这种情况。也很不好意思承认,其实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情从来没有变过——甚至可能以后也不会变,毕竟从我小时候,就已经有了这样的事。我们的教育教给每个孩子怎么考试,怎么读书,可没有教给他们,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舒沅握紧手中的塑料茶杯。
“可我今天来,就是——”
就是为了改变这种情况?
未免太过于自以为是。
或者,至少能少少的,改变一些社会的偏见?
犹豫的话在喉口转了一圈。
她还没想出最确切的形容,倒是老朱伸手,轻而又轻地,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
“你别急,老师也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舒沅一愣。
抬眼,却见眼前老师和气圆脸上,露出个淡淡笑容。
像是忽而陷入回忆中。
老朱沉默片刻,开口时,只温声说着:“你那本书,是咱们李老师第一个推荐的。”
“他说你写得好,特别好。所以中文版出来之后,我马上让我女儿也去买了一本,后来看了,确实是,对我触动也很大——就因为触动大,所以,前段时间,我女儿一跟我说,网上把你写个人经历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其实我心里大概就有谱了,毕竟你写这些,永远是会有人不高兴的。在他们心里,你做的事只会让他们像是被人扒/光衣服扔在大街上,他们得跟你争个对错,本质上和从前没什么差别。”
——所以,老师其实都知道,也都看过那些所谓的发言了?
舒沅脑子里“嗡”一声。
几乎瞬间就想起网上那些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论调,和下头一众附和的喝彩。
想也没想,便急忙下意识给自己解释:“老师,我没有故意在书里透露他们的真实信息,真的。”
“我知道。”
“我想写这本书,也不是想去回忆那些想起来就……特别难受的事,不是为了去恶心谁,只是想给很多一样经历过校园暴力的孩子一点勇气,去跟自己和解。我不是什么多好的例子,可至少他们也许、也许能知道,其实被欺负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也根本不必为了这些,一辈子都活在噩梦里。”
面对着目睹过一切她曾经经历的人,平静稳重如舒沅,忽而也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她的语气逐渐急促起来。
“我也没有打算把叶文华拿出来泄愤……虽然我讨厌她,我也不觉得她的死能给她赎罪,但是我从没想过写书来讽刺她。”
说到最后,她几乎像是要哭。
可依旧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抵只是积累了很多天的,说不出来的委屈,憋得她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朱老师,我想读书,我一定要考好大学,以后要飞得很高很远,不会只留在上海,一定。】
“我只希望他们不会再害怕被起绰号,被关在厕所里,被人用蛋糕砸脸,文具盒里被人塞虫,永远被人羞辱外貌,羞辱身材——”
【我要写书,给更多人看,不管是谁,只要他们看到以后,会有一个人,想去反省从前沉默看着我们受欺负,去教他的孩子不要重蹈覆辙,那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所以我一定会好好考,我要去北大,要去更高更高的学府,只有让人听到我的声音,只有让人知道被欺负的小孩也会难过,他们才会说对不起,我们需要那句对不起。】
“我希望他们受欺负的时候,哪怕没有力量反抗,至少不要去怪自己,怀疑自己,因为我就是最……”
她深呼吸。
“我就是最……”
【我想在梦里,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国旗底下讲话,不要再有嘘声了,我想他们尊重我,因为我也是人,我也会难过,我也想要交朋友,我不是孤僻,我是被孤立了。】
我就是最糟糕的例子。
那句话梗在喉口。
——老朱却忽而在这无端沉默中,默默捂住了眼睛。
他什么话也没说。
其实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像十一年前,考场外,金榜题名下的沉默,他永远是有心无力的旁观者。
最后他们都沉默着。
而舒沅的肩膀深深陷落下去。
在老师面前,在唯一从始至终看遍她狼狈的老师面前,终于,她藏了十多年的自卑,隐忍,恐惧,悲哀,都在这一刻的呜咽中无所遁形。
即便她已经变得强大。
即便终于有人爱她,与她分享人生中的悲欢喜乐,也仅仅只是她变好了,不是痊愈了,从来不是。
在得到那句道歉之前,她依旧没有找到人生的答案。
就像她依旧不能理解人心为什么能那么坏。
依旧不能理解,“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依旧无法原谅,“为什么,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说”。
为什么。
太阳对每一个人都仁慈,却从来不曾把阳光施舍给十七岁的我。
只留下矫情,恶心人,走不出去,固步自封,让他们洋洋自得。
但可曾有哪怕一个人,感同身受,读懂过她那段过去呢?
“我总陷在一个幻想里,那里,我爸爸妈妈都还在,我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在同学聚会上光明正大地出现,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我一定要过得很好。”
即便她看起来软弱,却活的那么决绝。
就连曾把蒋成当作那束光,最后又毅然决然放弃的理由,其实也仅仅只是因为,在反复试图找寻,在面目全非人生中活下去的理由而已。
她想靠自己,昂首挺胸的活下去。
“……就因为从来没有放弃过,所以我每一天都很痛。”
她最后说。
“因为想回到自己最开始的人生,所以每一天,每一天都很痛。明明我爸爸妈妈,他们总教我要做一个好人,可是做好人好痛,老师,我只希望,只希望以后的孩子……做好人,做个平庸的人都好,无论做什么人都可以,不会被嘲笑,不会做噩梦。”
所以,一定,一定。
她哽咽着,颤抖着,依旧低声说:
“……我要他们道歉。”
“老师,你可不可以帮我?”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其实明白,很多姐妹不希望看沉重的部分,我一写评论就狂掉,但是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抱歉。
主要其实,我想故事还是一定要有寄托的。舒沅的人生,也不仅仅是只有爱情。如果看透这一点,那么沉重就不是沉重,是自我的救赎与和解。我希望自己可以写到那层啦,虽然救赎文,感觉更多时候是要男主角从天而降的,但是成成子不是这个功用哈(扶额)。
总而言之,作为创作者,我唯一的坚守,就是让一个故事,至少能够使得故事里的孩子和自己和解,他们的人生,不仅仅是沦为替情节甜美或虐的工具。我想努力做一个讲好故事的人,不是为虐而虐——太阳就在前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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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那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操场上; 年轻的孩子们呼朋喝友,三两成团,教室里; 老师谆谆教诲; 讲台之下书声琅琅。
而蒋成孤零零站在办公室门外。
修长手指停在门把上; 久久又久久。
到最后; 他其实也忘记自己在这默默听了多少,又呆了多久。
只觉得心底某处反复揪起又回落; 最后剩下一声; 如重石跌入湖底; 空灵而笨钝的一响,炸得耳边生疼。
【嘭。】
——胜过惊醒梦中人的锣鼓喧天响。
他悚然一惊。
三年前; 仿佛永无和解般对峙着的书房里; 她被眼泪沤红的双眼; 字字带血的控诉,仿佛都还近在眼前。
【蒋成,其实你真的爱我吗?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知道我最痛苦的是什么?】
昔年此日; 话犹在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梗塞的话依旧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末了,只得脸色巨变,逃也似的扭头离开。
不忘尽力压轻步伐。
*
而办公室里,延续多时的哑然间; 老朱只能伸手给舒沅递去一叠抽纸。
这个年过半百的老教师,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措辞给予面前女孩安慰,摸向烟盒的手; 更是几次伸出又落下,转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上教案。
许久,才憋出一句:
“我理解你的难处。这么多年了,你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确实是会想不开。”
“……”
他有些欲言又止。
“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但是舒沅,老师、老师不是不想帮你……”
面对着昔日门生的滂沱热泪,说没有触动,说不难过都是假的。
可他朱建邦毕竟还是城南记录在职的教师。
三十年来,条条框框的规矩摆在那。如果连他也站出去指认学校,指认体制,这么多年一起工作的同僚和上司会怎么看这件事?以现在这样过激的舆论环境,人们又会怎么看他这个“保护不力”的老师,会不会转过头来指责他,有什么资格站出来去和那些当时“心智都不健全”的未成年人搞对立?
就在不久前,已有活生生的先例在前,他已经见证过舆论下普通路人的惨烈。
所以,即便再悲慨,再难过,顽固到底的理智,却依然不住劝告他,在这个时候选择跳出来,绝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老师快要退休了,最多再带一届高三学生,就要回家养老……”
到最后,只能极委婉地低声说:“我当然希望你可以堂堂正正告诉他们你是对的,但是希望你能理解,舒沅,老师说的话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有很多我的同事,我的家人,如果我……有很多人都会被连累的,你能理解吗?”
他已经不再是少年或青年,怀揣着敢想敢做,敢作敢为的莽勇。
——舒沅显然也迟来地意识到这一点。
即便刚才她哭得失态,花了足足十来分钟,才勉强平复情绪。
这会儿低头抿了几口热茶,头脑逐渐清晰,再开口时,那种无声的痛楚,终究又被她轻松掩饰得弱不可闻。
“嗯,没事,我理解的。”
甚至主动勉强笑了笑,先一步转开话题:“……其实今天来之前,我也联系过几个其他的科任老师。”
“最开始说好了一起吃饭,但是忽然老师们又说有事要忙,都不能过来了。我当时心里就有预感,知道可能是我太强求了。因为我也长大了,明白很多事不能只是随心所欲,大家也有很多自己需要考虑的事……可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吧?觉得您是不一样的。上学的时候,也是您给了我最多的鼓励,我一直都很感激。”
她忍住鼻音。
挤出一个如旧笑容,又和老朱轻轻握手。
“所以其实,能跟您当面说一下我自己的看法,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会给您带来多余的麻烦,更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所以我都理解的,今天突然过来,打扰你了老师。”
说完。
她微微低头,先向对面鞠了个躬。
该说的话她都说完,哪怕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答,可终究不能强求。
“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老师。”
“舒沅……”
老朱面露不忍。
可其实今天发生的一切,照样不会改变她对昔日帮过自己的人由衷的感激,她心里很清楚,该笑话的,只有自己十年如一日的幼稚。
和“懂事”。
老朱也都懂。
所以,那天临别前,即便犯了规矩,他还是忍不住抽了两根烟,吞云吐雾间,叹息不止。
“……舒沅,老师对你感到很抱歉。”
最后,留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道歉。又转过半边身,从抽屉里掏出一打黄面作业本,塞进她的手里。
“这是你当时毕业的时候,留下来给老师做纪念的错题集和笔记,你那些师弟师妹都来借过,我都没给。”
“上面有很多……涂涂画画,叶文华,如果她还活着,还有陈威……还有很多人,他们应该都记得这本东西吧?当时贴在展览板上,一晚上就被划得稀烂。老师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帮你,如果这个能帮到你